她隔著兩船之間的水面，遙遙朝安臨昭的方向行了禮。
安臨昭也朝她點了點頭。
南喬直起身，沒有再停留，轉身便掀簾進了晏楚的船艙。
張環已經不知何時從懷裡摸出了那本巴掌大的冊子和一支細筆，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翻到嶄新的一頁，準備往上寫什麼。
安臨昭剛要開口說什麼，身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多喜那副笑眯眯的嗓音：「張侍衛，別記了別記了，我給你講講那個故事的結局。」
張環握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像是有些不明所以：「什麼？」
喜往前湊了半步，兩隻手背在身後：「就是那個啊，昨晚你值夜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個，《霸道侍衛愛上我》的故事，你不想知道最後那侍衛怎麼樣了？」
張環的嘴角抽搐了一年，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空白的冊頁，又抬頭看了一眼多喜，什麼也沒說，深吸一口氣，地把筆塞回懷裡，將冊子也收了回去，轉過身，朝船艙另一側走去，腳下生風。
安臨昭進了艙，安臨曦正坐在小几邊，手裡捧著一杯茶，卻一口也沒喝，耳朵尖還泛著淡淡的紅。
看見長姐進來，她連忙放下茶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臨昭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
安臨曦被戳得往後仰了一下，也不躲，只是紅著臉小聲叫了一句："長姐……"
"知道害羞了？"安臨昭收回手，唇邊帶著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卻有一層薄薄的憂慮浮上來。
她沒有再多逗她，只是順手拿起桌上被安臨曦翻過的書卷，低頭翻開一頁，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卻有些飄遠。
她在想南喬看見了曦兒與商弋的對望了嗎？若是她存了旁的心思，拿這事來做文章，商弋倒還好說，曦兒的名聲只怕經不起這樣的風浪。
安臨昭垂下眼帘，指尖在書頁邊沿輕輕劃了一下，將那點心思壓了下去。她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將書卷又翻了一頁。
這一夜，安臨昭睡得比前幾日都要早些。白日裡登岸、行路、登船，雖說不算勞累，可船行水上比馬車的顛簸更容易讓人發困。
半夢半醒之間，一陣笛聲從御舟的方向傳來。
那笛聲極短，不過幾個斷續的音節，像是剛起個頭便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似的，戛然而止。
安臨昭的眼皮動了一下，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南喬又在吹笛子。
隨即翻了個身，重新墜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悶的響動將她從睡夢中拉了出來。
像是有人在搬運重物，腳步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間或夾雜著壓低了的吆喝和纜繩摩擦船舷的聲響。
安臨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只有船艙壁上那盞小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隨著船身的輕搖微微晃動。
「輕些輕些，別驚了皇后娘娘！」多喜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這箱東西放那邊去，腳步放輕……說你呢，別跺腳！」
搬運的聲響果然小了下去，安臨昭聽了幾句，確認沒什麼要緊事，便又翻了個身，將被子往上攏了攏，重新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散盡，日光隔著薄薄的水汽照進艙窗，帶著一種溫潤的柔光。
安臨昭醒來時，弄玉已經備好了早膳，幾碟清淡的小菜、一籠剛出籠的桂花糕、一鍋熱騰騰的魚片粥，還有新剝的菱角，白生生地碼在青瓷碟里。
安臨昭剛坐下，安臨曦便掀簾進來了，緊跟著是陸嫣，最後王氏也到了。
四人圍坐在小几旁，各自盛了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安臨曦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長姐，昨夜是不是靠岸補給了？我好像聽見外面有動靜。」
「嗯，半夜停了一會兒，應該是補充些新鮮菜蔬。」安臨昭說著，將一碟新蒸的糯米藕往她面前推了推，「嘗嘗這個。」
安臨曦剛拿起筷子，便聽見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短促，像是沒忍住，又趕緊憋了回去。
安臨昭抬眼看去，多喜正站在門外，肩膀還抖了一下，臉上帶著一種「我憋得很辛苦但我實在憋不住了」的表情。
安臨昭放下粥碗：「有什麼好笑的事，別自己一個人樂，說出來大家也開心開心。」
多喜往前走了半步，四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多喜清了清嗓子，嘴角卻已經開始往上翹：「奴才聽御舟上的內侍說，昨晚南修容帶了笛子，去御舟給陛下吹曲兒。據說是新學的，想吹給陛下聽聽。結果剛起了個調……」
他憋著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商侍衛就過去了，冷著臉跟陛下說，夜中水上行舟，笛聲傳得遠，若是附近有埋伏之人，循聲便可鎖定御舟方位，確定陛下位置。為陛下安危計，請陛下即刻中止這笛聲。」
他說完，自己也忍不住了，樂了兩聲：「陛下當時就說，『行了行了，別吹了。』」
安臨曦「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
安臨昭也笑了，搖了搖頭：「這個商弋，總能不經意間把人氣得半死。」
「可不是嘛，」王氏接過話頭，「這種性子，也不知道以後誰嫁給他，不得被他那張嘴氣死啊？」
她說完，強忍著笑意往安臨曦那邊看了過去。
安臨曦正低頭喝粥，聽見這話也沒抬頭，只是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才不會呢，這多可愛。」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唰」地紅了，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放下粥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補回來，卻發現自己越描越黑，最後乾脆一低頭：「母親，您也和長姐一起打趣我……」
桌上的幾人都笑了，安臨昭伸手輕輕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沒有再多說什麼。
「奴才還聽說，敦王世子的船上，昨夜可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