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蘇破曉站起身來,朝晏楚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說的是,武將哪裡配得上安家的女兒。"
此言一出,臨昭倒吸了一口涼氣,好你個蘇破曉,好樣的。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殿內炸開。
太后手中的茶盞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片,褐色的茶湯濺了一地,沿著青磚的縫隙蜿蜒開去。她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蘇破曉。
"蘇破曉!"
蘇破曉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收住,被這一聲厲喝驚得整個人一僵,膝蓋已經軟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方才說什麼?"太后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你這話說的,莫非是武將們都恨上了安家?你知不知道安家祖上隨太祖皇帝征戰天下,馬背上得來的江山,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安家兒女各個文武雙全。"
她的聲音越說越冷,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還是說,在你眼裡,那些征戰沙場、用命換天下太平的武將,比不上你這個靠著父輩蔭庇的酸腐文人?"
蘇破曉跪在地上,臉色已經從方才的紅潤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頭磕在地磚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是被嚇破了膽。
蘇彥正坐在文官之首,從太后摔杯的那一刻起,他的臉色就變了。他看了一眼太后那張鐵青的臉,隨即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走到蘇破曉身側,抬起一腳狠狠踹在蘇破曉的肩頭。
那一腳力道不輕,蘇破曉整個人被踹得往旁邊歪去,卻不敢叫出聲,只咬著牙重新跪好。
蘇彥隨即撩袍跪下:"太后息怒!臣教子無方,犬子不知天高地厚,滿口胡言亂語,臣罪該萬死!求太后責罰!"
太后沒有看蘇彥,目光依舊落在蘇破曉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冷厲。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晏楚身上:"皇帝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晏楚原本還靠在椅背上,被太后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他連忙站起身來,在太后面前跪了下去。
他一跪,滿堂的人哪裡還敢坐著。
嘩啦啦一片聲響,席間眾人紛紛離席,跪了滿地。
晏楚跪在地上:"母后息怒。兒臣絕無此意。兒臣方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絕沒有半分輕視武將的意思。沒有武將征戰沙場、浴血廝殺,哪有大晏今日的海晏河清、四方安寧。兒臣失言,請母后責罰。"
太后坐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沒有再開口。
安臨昭跪在太后身側偏後的位置,目光落在商玄蕭身上。
商玄蕭跪在武將隊列的前排,腰背挺直,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似乎察覺到安臨昭的目光,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隨即安臨昭便看見他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安臨昭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沒有再看他。
心中卻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武將怎麼能配的上安家的女兒。」
二十多年前,安家的大小姐一定也聽過類似的話吧。
堂內一片沉寂,誰都不敢出聲。
晏楚跪在地上,看了眼太后,見太后也在看他,他立刻開口道:"戶部主事蘇破曉,殿前失儀,出言無狀,輕慢武將,有辱朝廷體統。即日起,革去戶部主事一職。"
說完他看了眼太后,太后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裳。
晏楚皺了皺眉,目光轉向蘇彥:"蘇彥教子無方,縱容其子口出狂言,罰俸半年,勒令自省,親筆寫《罪己疏》一篇,遞呈御前,入內閣存檔。"
蘇彥跪在地上聲音低而穩:"臣,遵旨。"
太后這才抬起眼來:「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敢直起身來,卻依舊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宮人們走上前,將那幾片碎瓷和地上的茶湯收拾乾淨,又換了一盞新茶放在太后手邊。
晏楚直起身來,退回了自己的御座,面色比方才沉了幾分,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宴席散了,安臨昭正要帶著琮兒起身,承恩卻快走幾步,躬身攔在了他們面前:「皇后娘娘,二殿下,陛下請您二位留步。」
安臨昭腳步一頓,看了琮兒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殿內的人已經散盡了,只剩下帝後、琮兒,和侍立在門口的承恩。晏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琮兒身上:「琮兒,過來。」
琮兒起身走到他面前,規規矩矩地站定:「父皇。」
晏楚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你年紀雖小,可你是嫡子,一言一行都被人看著。說話做事要穩妥,不要急於求成,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他歪著頭,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認真:「父皇覺得兒臣哪句話說得不穩妥,可以指出來,兒臣一定虛心改正。」
晏楚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他確實挑不出琮兒哪句話說錯了,他從頭到尾只是在轉述晏璟說過的話。
晏楚啞口無言,下意識地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神情一秒哀傷,自責道:「想必是琮兒不該提大皇兄吧……勾起了陛下的傷心事。是臣妾沒有教好他,讓他說話不知輕重,惹陛下難過了。」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琮兒年紀小,不懂事,只是心裡念著大皇兄的好,便忍不住說了出來。他哪裡知道,這些話會讓陛下心裡不好受呢……是臣妾的錯。」
晏楚被她這番話說得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朕是覺得……」
話說到一半,又頓住了。
琮兒仰著小臉看了他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晏楚的袖子:「父皇……是不是只喜歡大皇兄,不喜歡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