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清亮亮的，帶著一點點委屈。
晏楚低頭看著琮兒那張小臉：「怎麼會，你是嫡子，父皇對你嚴格要求，是希望你成才。」
琮兒聽了沒有鬆開他的袖子，只是輕輕「哦」了一聲，低下頭去：「父皇說的兒臣都懂，可兒臣還是有點難過」。
安臨昭適時地走上前，握住琮兒的手，將他的手從晏楚袖子上輕輕拉下來，然後面朝晏楚，一臉鄭重地感激道：「陛下對琮兒真是用心良苦，臣妾日後定會更加用心教導琮兒，不辜負陛下的一片苦心。」
晏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對身後的承恩說了一句：「今夜讓南修容侍寢。」
承恩連忙躬身應道：「是。」
晏楚沒有回頭，大步朝殿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燈火里。
殿內只剩下安臨昭母子二人。
安臨昭蹲下身，與他平視：「琮兒，方才你父皇說的那些話……你難過嗎？」
琮兒眨了一下眼睛：「該難過的不是兒子吧，蘇相和賢妃娘娘現在才應該抱頭痛哭。」
安臨昭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琮兒被戳得往後仰了一下，也不躲，捂著額頭嘿嘿笑了兩聲：「對了母后，二舅舅說晚上要給我做夜光風箏！他說江南的絹紗薄，糊上螢光粉，晚上放起來可好看了。兒子想去看看，要是晚了就睡在二舅舅那邊。」
「去吧。別鬧太晚，明日還要陪著外祖母參觀園林呢。」
琮兒得了准許，高興地應了一聲「好！」，轉身便往殿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踮起腳在安臨昭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聲音從廊下遠遠傳來：「母后晚安！」
安臨昭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小小身影，嘴角的弧度許久沒有散去。
第二日清晨，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安臨昭坐在妝檯前，由弄玉替她綰髮，她今日沒有選繁複的鳳髻，只讓弄玉松松綰了一個簡單的隨雲髻，簪了一支白玉簪，清雅又利落。
她回頭看了眼鄭氏命人送來的衣裳，各個樣式和尺碼都有。
「長姐！」
安臨曦懷裡抱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站在門口。
安臨昭從銅鏡里看她一眼：「又選了一身新衣裳？」
安臨曦抱著衣裳走到她面前，往弄玉懷裡一塞，笑眯眯地搖頭：「不是我的，是給長姐的！」
安臨昭愣了一下：「給我的？」
「嗯！」安臨曦用力點頭，「是二哥昨天上街買的，昨天我穿的那身就是他送我的，他也給長姐挑了一身。」
她一邊說著，一邊迫不及待地將那疊衣裳展開，抖開，輕軟的煙青色布料便如水般流淌下來。
是一件江南樣式的衣裙，領口是極淺的彎月形，袖口寬大卻不拖沓，裁得恰到好處，裙擺層層疊疊卻輕薄如煙，走動時會漾開細碎的波光。
衣料上繡著極淡的銀線暗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細碎漣漪，近看才隱約可見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姿態清雅，不爭不搶。
腰間的系帶是更淺一層的霜白色，綴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動時會輕輕晃動，靈動卻不張揚。
整件衣裳不似宮裝那般端正肅穆，卻自有一種江南水鄉特有的婉約與輕靈，端莊中帶著幾分俏皮，讓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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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薄如蟬翼的料子，抬眼看向妹妹：「安臨硯買的？」
「嗯嗯，他說長姐穿這個肯定好看。」
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沒有推辭。她站起身，由安臨曦和弄玉一同伺候著，將那身煙青色的衣裳換上。
衣料貼上肌膚的瞬間，安臨昭感覺自己身上好像輕盈了。
她平日身在皇后之位，妝容穿戴皆以端莊持重為先，卻也從未疏於保養。
晨起燕窩，入夜花露。
此刻那身煙青色的衣料貼著她的皮膚，露出的脖頸與手腕愈發瑩白如玉。
她的身形被那層薄如煙霧的衣料裹住，襯得肩線柔和，腰身纖長，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江南三月里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
她轉過身，看向安臨曦。
安臨曦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替她系腰的系帶。
「長姐……」她喃喃喚了一聲，目光從安臨昭的肩頭一路滑到裙擺，又抬起來，落回她臉上，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你……你也太好看了吧……」
安臨昭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銅鏡。
鏡中的女子身量纖細，煙青色的衣料襯得她膚色如玉，吹彈可破，眉眼間那股慣常的端莊沉靜猶在，又多了幾分江南女兒家才有的靈秀與溫潤，與平日判若兩人。
安臨昭看了片刻，自己也不由得有些意外。她收回目光，對安臨曦笑了笑：「安臨硯的眼光倒是好。」
安臨曦回過神來，兩步湊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目光里滿是真切的歡喜：「可不是嘛！長姐今日穿上這身，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像從畫裡走下來的！」
安臨昭笑著端詳著袖口那道銀線暗紋，弄玉已經繞到她身後。
「娘娘這身衣裳，再配平日的髮髻，反倒可惜了，奴婢替娘娘換一個式樣。」
安臨曦拉著安臨昭在銅鏡前坐下，弄玉伸手將安臨昭髻上那支白玉簪輕輕拔了下來。
一頭烏黑的長髮應聲散落，如瀑布般垂瀉在肩頭，襯得那身煙青色衣裳愈發清透。
她先將安臨昭頭頂的頭髮攏起，松松綰了個小髻，用一支細銀簪固定住，又將兩側的碎發編成兩縷細細的辮子，從耳畔繞過，鬆鬆地攏到腦後，用一根極細的銀鏈扣在一起。
銀鏈的末端墜著兩粒小小的珍珠，隨著安臨昭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剩餘的頭髮沒有全部束起，而是任其自然地垂落在肩背，只在發尾處用一根與衣裳同色的煙青色絲帶松松系了一下。
安臨昭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耳畔那顆珍珠，又轉過頭，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