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她身為皇后，但凡有外臣、命婦、宗室在場的正式場合，鬢髮須得一絲不亂，全部攏起，綰髻戴冠，簪釵齊整，一絲碎發也不能垂落，那是皇后的威儀。
別說披髮半散，便是耳邊多垂下一縷碎發，都算失儀。
可如今是在行宮閒居，遊園賞花是家常事，后妃們梳個半綰半披的髮式，既合時宜，又顯風致。
安臨曦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哇」了一聲：「弄玉姑姑的手也太巧了！這髮髻配上長姐這身衣裳，簡直……簡直要把廣陵城的春光都比下去了。」
她圍著安臨昭轉了兩圈，越看越滿意。
弄玉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奴婢也是頭一回梳這樣的式樣，好在娘娘底子好，怎麼梳都好看。」
「母后！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安臨昭說道。
「咱們要出發了，我……」
琮兒的聲音在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站在門內兩步遠的地方，仰著小臉，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張著，手裡還攥著方才跑過來時捏著的一枝不知從哪兒折的柳條，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安臨昭轉過身來，看著他：「怎麼了？」
琮兒沒有回答，他後退了兩步，退回了門檻外面，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門框上方的匾額，又回頭看了看院子，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房間，這才重新跨進門檻，卻依舊沒有往前走，就站在門口，仰著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安臨曦看見琮兒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怎麼，連你母后都不認識了？」
琮兒聽見她的聲音，這才像是回過神來。
他眨了眨眼，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安臨昭面前，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一本正經地開了口：「兒臣方才在門口的時候，還以為是畫中的仙女走出來了呢。」
安臨昭被他逗得樂出了聲，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走吧，別讓皇祖母等急了。」
安臨昭和琮兒與安臨曦並肩走在廊下。
不遠處的花牆下，張環正低著頭，手裡握著那本巴掌大的冊子，筆尖在紙頁上飛快地移動，他記得太投入，連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直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熟門熟路地抽走了他手裡的冊子。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連手都沒抬，只是無奈地看了多喜一眼，然後便轉過頭去，像是懶得再搶回來。
多喜也不在意，低頭翻了幾頁，嘴裡還嘖嘖兩聲：「張侍衛這字，倒是越寫越工整了，嘖，這一筆……有風骨。」
他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忽然頓了一下，目光在紙面上停了片刻，又往前翻了一頁，看了一眼，隨即合上冊子，往張環懷裡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便快步朝安臨昭的方向追去。
張環接住冊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一眼多喜的背影，繼續提筆。
「多喜，巳時三刻，在走廊第四次搶了我的冊子。」寫完後，他瞪了多喜一眼，將冊子收回懷裡，大步往前走去。
安臨昭正沿著花逕往前走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小碎步，緊接著多喜的聲音便壓低了湊過來：「娘娘，娘娘……」
安臨昭腳步未停，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奴才方才看張侍衛的記錄本，發現一個事兒很奇怪。今早鄭氏給每位娘娘都送了衣裳，都是各種尺碼的，厚厚一疊，每色每碼都備了好幾件，可她只給南修容送了一身天藍色的衣服。」
安臨昭的腳步一頓，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步速。她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沉了下去。
多喜又追了一句：「奴才想著，按例地方官員眷屬不該打探嬪妃的身量尺碼，所以才備了多種尺碼，可南修容的身量，她像是提前知道一樣。」
「確實奇怪，多喜，今日遊園你不用跟著了。你去找安臨硯，讓他去查查這個鄭氏。」
「是，奴才這就去。」
安臨昭心中篤定，鄭氏與南喬肯定是認識的。
安臨曦和琮兒走在她身側，也不多問，只腳步輕快地跟著。
安臨昭剛走到大廳外面，便聽見裡頭傳來太后的聲音：「皇帝既然公務繁忙，就不用陪著了。」
緊接著是晏楚的聲音：「多謝母后體諒。」
安臨昭在門外停了一下，這才抬步跨進門檻。
大廳內，日光從敞開的門扇間斜斜照進來，落了一地明晃晃的光。
晏楚正站在廳中央，手裡還拿著一本摺子，正要抬步往外走，目光卻還落在南喬的方向。
南喬今日果然穿著一身天藍色的衣裙，料子是極薄的蟬翼紗，整個人往那兒一站，確是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氣韻。
晏楚的目光從南喬身上收回來，正要邁步，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門口那道煙青色的身影。
他的步子頓住了，目光從南喬身上移開，追著那道身影落了過去，便再也移不開了。
安臨昭跨過門檻，日光正從她身後照進來，她今日穿的煙青色衣裳輕薄如霧，銀線暗紋隨著她的步伐在光下明明滅滅。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端莊依舊，卻比平日多了一分明淨的鮮活，像是從江南三月的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晏楚看著她，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輕聲喚出她的名字：「阿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髮髻滑到肩頭，又落在她的臉上，像是頭一回見她似的。
安臨昭走到廳中，行了一禮：「臣妾來遲了，請母后、陛下恕罪。」
太后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聽見動靜抬眼望過來，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時，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隨即眼底浮起一層真切的亮色，嘴角慢慢有了弧度，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人舒心的景致。
商戎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短襦長裙，料子是輕薄的細紗，顏色鮮嫩卻不扎眼，整個人看著比平日裡少了些英氣，多了幾分嬌俏。
她聽見安臨昭的聲音抬頭一看，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娘娘……你這也，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