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正要開口，便聽見身後傳來陸嫣極輕的笑聲。
陸嫣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裳，裙擺上繡著幾枝並蒂蓮，顏色溫潤，襯得她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站在安臨昭身邊，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臣妾第一次見娘娘這般打扮，方才差點沒認出來。」
岳洛伽站在商戎身側，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窄袖短褂，利落又清爽，她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了安臨昭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彎了一下嘴角。
蘇綰寧站在人群另一側，她今日依舊穿得端莊得體，整個人與平日在宮裡並無二致。她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時，唇邊那抹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溫婉得體的弧度，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南喬站在人群後面，目光從安臨昭身上掠過，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天藍色的衣裳，唇邊那抹笑意倒是沒變，只垂下眼帘，將目光收了回去。
安臨昭沒有再看其他人，只是抬起眼，迎上晏楚那道還未收回的目光：「臣妾方才在門外聽見陛下公務繁忙……陛下趕緊去忙吧。」
她這話說得溫溫柔柔，語氣也端方得體，倒真是並無半分違心。
她此刻心裡確實是希望他趕緊走。
晏楚站在原地，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他手裡那捲摺子被他攥著，指腹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聲，將摺子隨手遞給身側的承恩，轉過身，朝太后的方向欠了欠身：「左右還有片刻空閒，朕便陪著母后逛上片刻再走也不遲。」
太后抬眼看了他一眼，努力扯出一抹笑意：「那便走吧。」
晏楚應了一聲「是」，卻沒有立刻邁步。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安臨昭一眼，這才收回目光，朝廳外走去。
經過安臨昭身邊時，他腳步放慢了，身子靠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這身衣裳，很適合你。」
當然適合我，我穿什麼都適合，只是不想穿給你看罷了。
「多謝陛下誇讚。」
晏楚心情很好，轉身先一步往外走。
安臨昭看著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漸漸走遠，什麼也沒說，只跟在太后身側，一同朝廳外走去。
「娘娘！」
商戎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挽住安臨昭的胳膊：「岳洛伽方才笑話我，她說我這一身像小雞仔！」
話音剛落，岳洛伽就從後面跟了過來，雙手抱臂，歪著頭看了商戎一眼，語氣平淡地糾正道：「我說的是小鴨雛。」
「有區別嗎！」商戎扭頭瞪她，「小鴨雛和小雞仔，不都是黃澄澄，毛茸茸的嗎！」
岳洛伽面不改色地說：「小鴨雛會游泳，小雞仔不會，我這是在肯定你，在誇你。」
商戎被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竟然一時沒找到話反駁，她轉頭看向安臨昭。
「娘娘……」
安臨昭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真心的愉悅：「確實像。」
園子裡的景致比行宮更精巧，一進門便是一道曲折的遊廊，兩側種著翠竹。
眾人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方池水映著天光，池邊立著一座小亭，檐角掛著細竹簾，帘子半卷，露出裡頭早已備好的畫案和筆墨。
商戎一進園子便鬆開了安臨昭的胳膊，幾步走到池邊，探著身子往水裡看了一眼：「這池子裡有錦鯉，好大一條！」
她說著便蹲下身去，伸手在涼絲絲的池水裡撥了一下，驚得幾條紅白相間的錦鯉擺尾散開，水花濺了幾滴在她袖口上。
安臨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唇邊浮起笑意，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德妃娘娘好興致。」
她循聲看去，便看見鄭氏正從廊下走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畫具的小廝。
「太后在前面臨水的軒廳中喝茶，她讓臣婦告訴皇后和德妃娘娘，畫師已在亭子裡候著了。」
商戎從池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提著裙擺往亭子裡跑。
安臨昭跟在她身後，也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商戎已經在畫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了，難得地擺出一副端莊姿態。
她朝安臨昭擠了擠眼睛：「娘娘，您看我這樣坐行不行，是不是很像個正經人？」
安臨昭站在畫案一側，打量了她一眼，忍著笑點了點頭：「嗯，像個正經人。」
商戎滿意地收回目光，又朝畫師揚了揚下巴：「你可要把我畫好看些，我要帶回去掛在宮裡的。」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最好比我本人再好看那麼一點點。」
畫師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下，卻不敢笑出聲，只低頭應了一聲「是」，便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了第一筆。
安臨昭在亭子一側的欄杆邊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安臨昭正垂著眼帘出神，餘光卻瞥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遊廊那頭走過來。
她抬起眼，便看見晏楚正沿著石徑朝這邊走來，身後跟著承恩。
安臨昭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卻也已經看穿了晏楚的心思。
他哪是什麼「偷得浮生半日閒」，純粹是方才在廳里看見她換了這身衣裳，心裡頭惦記著，連公務都坐不住了，這才找了個由頭跟了過來。
商戎正坐得一板一眼的讓畫師畫著，餘光瞥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立刻直起身子要行禮。晏楚在亭外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德妃繼續就是。」
他說完，直接走到安臨昭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轉向那畫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商戎端坐在畫案前的模樣，忽然開口：「皇后今日這身裝扮，若不留下畫作，太過可惜。」
他這話說出口時，目光還黏在她身上，「找個畫師過來，朕和皇后一同入畫。」
安臨昭抬眼，目光與晏楚的對上，唇邊笑意未變，心裡卻已經翻了一個白眼。心想：你倒是想得美。
「陛下今日政務繁忙，若是為了臣妾耽誤了正事，那倒顯得臣妾不懂事了，不如改日再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