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住的院子比她的稍大些,院中種著一叢翠竹,月色下竹影婆娑。守門的宮女見她來了,連忙要通傳,卻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正要開口說「不必驚動太后」,裡頭便傳來太后的聲音:「誰在外面?」
安臨昭只好笑道:「是我,姑母還沒歇下?」
「進來吧。」
安臨昭掀簾進去,便看見太后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倒是毫無睡意的模樣。
她剛在太后身側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承恩的聲音:「陛下駕到——」
安臨昭與太后對視了一眼。
帘子掀開,晏楚走了進來,他看見安臨昭也在,隨即笑道:「皇后也在?朕還想著你今日累了一天,該早些歇著了。」
安臨昭站起身來,朝他行了禮:「臣妾想著過來看看太后這邊是否安頓妥當,沒想到陛下也來了。」
晏楚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太后對面的椅子上落座,開口道:「母后覺得這裡如何?若有什麼不周之處,您只管說出來,朕讓人去辦。」
太后聞言笑了一聲:「一切都好,安排得很是周到。」
晏楚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又開口道:「母后,朕想著,後日一早,便去陸氏的舊宅看一看,順便祭拜一下。」
他說完,目光便落在太后臉上,觀察她的神情。
太后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此事我早已知曉。陸氏是皇帝的生母,皇帝理應前去祭拜。這是孝道,也是人倫,不必特地來問我。」
晏楚滿臉動容:「母后仁慈,兒臣……謝母后。」
太后擺了擺手:「不必謝我,只是後日一早出門,記得多帶幾個人手,小心些為好。」
晏楚連聲應道:「是,兒臣記下了。」
安臨昭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給姑母的演技打了滿分,面上卻不動聲色。
三人又坐著說了幾句閒話,晏楚問了幾句太后的飲食起居,語氣溫和客氣,倒真有幾分母慈子孝的模樣。
又坐了片刻,晏楚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母后早些歇息,朕就不打擾了。」
太后擺了擺手。
安臨昭也跟著起身:「臣妾也該回去了,姑母早些歇著。」
太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安臨昭回到房中,弄玉已經將燈盞撥暗了些,床鋪也重新整理過,被褥邊角掖得整整齊齊。
安臨昭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連日舟車勞頓,再加上晏楚心裡存著事,他當晚並沒有召任何嬪妃侍寢。
第二日清晨,安臨昭剛剛轉醒,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掀翻在地,混著水潑灑在地上的嘩啦聲隨即,弄玉的斥責聲從窗外傳了進來。
「你是哪個院子的?這一大早,驚了娘娘的駕,你擔待得起嗎?」
安臨昭披了件外衣,走到窗邊,隔著半開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一個穿著半舊灰布衣裳的粗使婆子正慌亂地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大片水漬一隻木盆歪倒在一旁。
她低著頭,嘴裡不住地告罪:「姑姑恕罪,老婆子該死,我不是故意的,是腳下打了滑……」
弄玉皺著眉,對那婆子冷聲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離開!」
那婆子連連磕頭,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安臨昭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床邊。
早膳時,弄玉替她布好菜:「今早是奴婢沒管束好下面的人,驚擾了娘娘。」
安臨昭只道:「人在外面,不比宮裡,不必太過苛責。」
弄玉應了聲「是」,隨即又道:「娘娘,奴婢方才聽人說,南刺史昨夜並沒有走遠。車停在巷口,人又折了回來,在織造司門外陪了夫人和南修容半宿。後來是薛氏勸了他好幾回,他才肯回去歇息的。」
安臨昭夾了一筷子菜,哼了一聲:「好一個夫妻情深呢。」
用過早膳,安臨昭聽說,晏楚已經知道了昨晚南喬和薛氏被罰跪了一宿的事。
她原以為他會過問幾句,誰知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薛氏的話確實欠考慮」,便沒有再提,逕自去書房召見蘇州官員了。
安臨昭倒是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他明日要去生母故居,眼下滿心都是那樁事,旁的自然顧不上。
中午的時候,安臨昭陪著太后用了午膳。
太后囑咐安臨昭:「明日當心些。」
「姑母放心。」安臨昭笑著應道。
從太后院子裡出來時,日頭正烈,安臨昭沿著迴廊往回走。穿過一道月亮門時,她腳步頓住了。
不遠處,早上那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跛腳婆子正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裡張望。
院子門口站著兩個帶刀的侍衛,她不敢靠得太近,便站在幾步開外,沒看兩眼就被侍衛驅逐了。
安臨昭站在廊下,看著那道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越發濃了。
她沒有立刻去追,而是收回目光,對身側的弄玉道:「去查查,這個人什麼來歷,在織造府里是做什麼的,家在哪兒,什麼時候進來的。」
弄玉利落地應了一聲。
回到自己屋裡,安臨昭剛坐下喝了一口茶,多喜便快步走了進來。
「娘娘,昨夜貴妃娘娘悄悄去了織造府的柴房,待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柴房?」
「是。貴妃娘娘是一個人去的,沒帶宮女,也沒驚動旁人,待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才出來。」
安臨昭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分析道:「她父親等人與她有約,無非是想再用那個朱宥威脅她,可這裡不是行宮,也不是刺史府,陸文川也好,蘇彥也罷,他們在織造府里這般肆無忌憚,想來那王欽也和他們有瓜葛。」
她說著,抬眼看向多喜:「去,把安國公夫人請來。」
王氏來得很快,她進門時,臉上帶著笑意:「娘娘急著叫我過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安臨昭示意她坐下,沒有繞彎子,將陸嫣昨夜去柴房的事簡單提了一句,又道:「母親久不在織造府,這裡頭的人事關係,您可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