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抬起頭來，眼中早已蓄滿了淚水，開始有些語無倫次，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瀕臨崩潰的模樣，朝弄玉示意。
弄玉連忙上前，將那婆子從地上攙扶起來，安置在一旁的繡墩上。那婆子只坐了半邊身子，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粗布裙子。
她平靜了一會兒，才終於將凌亂的思緒理清，聲音雖然依舊哽咽，卻比方才清晰了許多：「我天生腿疾，不能正常行走，到了婚嫁年紀，無人願娶，人人都嫌我是個累贅。是小姐心善，收留了我，讓我在她身邊做了個粗使雜役，不嫌棄我笨手笨腳，還時常接濟我……」
她說著，眼淚又滾落下來。
「小姐名叫薛環，是個很善良的姑娘，從沒把我當下人看。她有個指腹為婚的情郎，名叫南懷瑾。」
那婆子繼續說道：「那時兩人一直通信，小姐每次收到信，都能高興好幾天，給我看那信上的字，說他是個有志向的人，日後定能出人頭地。後來小姐家中遭遇變故，她們家舉家遷往蘇州，臨行前，小姐怕我跟著她奔波吃苦，還替我尋了一門親事，留下銀兩，讓我安穩度日。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一別，竟是永別。」
她緩了緩，才能繼續說下去：「我傷痛欲絕，卻連小姐埋在哪兒都不知道，想去祭拜都找不到地方。我恨我自己沒用，可我又想起小姐臨行前說的，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南懷瑾。我想，我不能讓小姐帶著遺憾走，我一定要找到南懷瑾，告訴他小姐到死都惦記著他。」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過了幾年，我的孩子大了，我終於打聽到，蘇州新上任的刺史，就叫南懷瑾。我高興極了，覺得老天有眼，便跑來蘇州，想要見他，替小姐了卻心愿。」
她的目光突然變得冷冽：「可誰知道……他已經娶妻了。而他的妻子，名叫薛環。」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我當時還以為小姐沒有死，可我偷偷在刺史府外守了幾日，才終於看清了那個所謂的『薛環』的臉，她是我家小姐從前的貼身丫鬟，鄭春兒！」
「那個賤人！」她吼出聲，「她偷了我家小姐的身份，搶了我家小姐的姻緣，穿著我家小姐的嫁衣，嫁給了小姐心尖上的人！這些年，她錦衣玉食，養得珠圓玉潤，而我……蒼老了不少，她沒有認出我。」
她說到這裡，雙手死死摳著膝蓋，幾乎要將那粗布褲子抓破：「我恨她！可我一個瘸腿的老婆子，根本進不了她的身。好在南刺史對下人十分寬厚，府中待遇很好，我雖在刺史府里做最髒最累的活，卻是可以撐住的，我每天都在等，等一個能把她拉下來的機會。」
「民婦知道您是皇后娘娘，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民婦不求別的，只求娘娘能替小姐討回一個公道！」
「你可有證據？」安臨昭問。
那婆子像是被問到了最痛處，蒼老的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沒有，可民婦願以死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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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很容易，可你死了，你的家人怎麼辦？你死了，就再也看不到鄭春兒的報應了。你起來吧，一會兒本宮會讓人帶你去一個地方。」
那婆子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娘娘……您……您信我？」
安臨昭看著她：「先去那個地方吧，到了你就明白了。」
婆子沒能明白安臨昭的意思，可還是忙不迭地點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民婦……謝娘娘恩典！謝娘娘替小姐做主！」
弄玉扶起她，正要往外走，那婆子卻突然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臉上的淚痕還未乾：「娘娘！還有個事……民婦方才一時情急，差點忘了！」
安臨昭抬起眼看著她。
那婆子往回走了半步，飛快地說了一句。
安臨昭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嘆息道：「本宮知道了，多謝你了。」
那婆子被弄玉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退了出去。
安臨昭獨自在屋裡坐了片刻，她走到妝檯前，又看了一眼銅鏡中自己的面容，確認一切妥帖，才轉身往外走。
今日這場祭拜，是皇帝私人的追思，按禮制，皇后只需到場陪同，在屋外等候，不入內行禮，不叩拜。這既合禮法，又不會讓太后失了體面。
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了，王氏坐在最後的馬車上，和她打了個招呼。
安臨昭剛要上車，就見陸嫣正從門裡走出來，一身素淨衣服，面上脂粉淡得幾乎看不出，只唇上那一點血色還勉強撐著體面。
陸嫣在和安臨昭視線對上的一瞬間，飛快地別開了臉。
她走到安臨昭面前，行了個禮：「皇后娘娘……陛下，也讓臣妾一同前往。」
安臨昭沒有接話，只靜靜地看著她。
陸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微張，像是想解釋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徒勞，索性低下頭去，轉身便要往自己的馬車方向走。
她剛邁出兩步，手腕便被輕輕拉住了。
「本宮看你今日氣色不好。」
陸嫣沒有回頭：「臣妾……只是昨夜沒歇好，不礙事的。」
她說著，便想掙開安臨昭的手。
安臨昭沒有鬆開她，反而收緊了手指，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湊近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陸嫣整個人僵在原地。
安臨昭這才鬆開手，退後半步：「貴妃妹妹，還糾結嗎？」
陸嫣逐漸冰冷的目光，看向不遠處陸文川所乘的馬車。
安臨昭看了她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踩著腳踏上了車，彎腰鑽進車廂，在軟墊上坐好。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隔著那道窄窄的縫隙，望了一眼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照在蘇州城那些青瓦白牆的屋脊上。
陸嫣也已經上了馬車，安臨昭收回目光，靠回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陸氏故居，今日這場戲，她倒要看看，究竟誰會先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