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站在那，目光在陸嫣臉上停留了許久。他的眉頭緊緊皺著，那道原本刻意維持的溫和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
「嫣兒，你若是被威脅了，大可以和朕明說。有朕在，誰都傷害不了你和五皇子。」
他說這話時，目光往安臨昭的方向看了一下。
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心道：氣死你。
陸文川連忙接話：「對，嫣兒，是不是皇后拿孩子威脅你了？你說實話，有陛下在，你不用怕她！」
陸嫣這才轉過頭來，看著陸文川，語氣極為冷淡：
「皇后娘娘一路上幫我照看五皇子，盡心盡力，她這樣的人，怎麼會幹威脅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
陸文川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像是想罵她，又像是想求她，可無論哪一種，此刻都堵在喉嚨里。
陸嫣並不想給陸文川喘息的機會，接著開口道「陛下，對於姑母的容貌，陸文川前後兩次的話完全不一樣。第一次他說王氏與姑母相似，第二次他說並不相似。兩次說法截然不同，他必然有一次欺君了。若不嚴懲，陛下的威信何在？」
晏楚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不甘，惱怒，安臨昭看著，還有種被自己親手拉上台的棋子反將一軍的憋屈。
蘇彥的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他看向陸文川，那目光裡帶著一絲"你女兒到底在幹什麼"的質問。可陸文川此刻根本顧不上看他。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婆子今早告訴她，朱宥已經死在柴房裡了。而她也在上馬車之前將這事告訴了陸嫣。
此刻，陸嫣跪在晏楚面前，她不是在幫安臨昭，她是在替自己討一個公道。
陸文川把她送進東宮，用她換了一個閒散官位的時候，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如今，陸文川為了加官進爵，連她最後那點念想都要拿來當籌碼。
他以為她還會像從前一樣，順從地站在他那邊，可他錯了。
安臨昭這才往前走了幾步，委屈道：「陛下，臣妾受些委屈還是次要的。倒是這陸文川，前後言行不一，愚弄陛下，該嚴懲才是。」
陸文川徹底慌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蘇彥：「蘇相，蘇相，您救救我啊，您說句話啊！」
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開口道：「陸大人這話說得奇怪，又不是蘇相指使你的，他為什麼要救你？」
陸文川猛地轉過頭來，他指著蘇彥：「是他，就是蘇彥讓我這麼幹的！他說事成之後，許我蘇州刺史的位置。是他讓我在陛下面前說那畫像有問題的，是他讓我咬死說是皇后娘娘威脅我的！」
蘇彥跪了下來，無奈道：「陸文川，你怎麼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陛下，陛下明鑑！臣也是被他蒙蔽了，他找到臣，說那畫像有問題，臣想著此事關係重大，不敢擅自決斷，這才如實稟報。臣實在不知他會編出皇后娘娘威脅他這種話來，臣失察，臣有罪，可臣絕無指使他污衊中宮之意！」
安臨昭心裡輕輕哼了一聲。
她將目光轉向陸文川。
「陸文川，本宮問你，你說的話，到底哪次是真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凌厲，卻像一把鈍刀子，一寸一寸地碾過去。
陸文川的瞳孔快速收縮了一下，他聽懂了安臨昭話里的意思。
現在蘇彥已經棄了他，安臨昭要他看清楚，現在誰能救他。
「上次……上次是真的……王氏確實和臣的姐姐長得很像……是臣一時糊塗，才編出那些混帳話來……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安臨昭看向晏楚：「陛下，陸文川畢竟是貴妃的父親，雖說他犯了錯，可該留的體面，還是留一些為好。」
陸文川聽見這話，連忙又磕了幾個頭：「陛下，求陛下看在姐姐的份上，從輕發落吧！」
陸嫣開口道：「陛下不用顧及臣妾。」
陸文川的身子一僵，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刺了一刀。
晏楚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文川，面色依舊是鐵青的。
「陸文川，欺君罔上，污衊中宮，罷官，杖責三十，流放三千里。」
陸文川磕了一個頭：「臣……謝陛下隆恩……」
他有些猶豫，安臨昭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他心裡清楚得很，陸文川不過是個被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在後面布局的是蘇彥。
可他不想動蘇彥，蘇彥是他用來制衡安家的重要棋子，也是他在朝堂上最得力的幫手。
安臨昭開口道：「陛下，臣妾記得，當初第一個說王氏與陸氏容貌相似的，是太后。」
晏楚點了點頭。
安臨昭繼續說道：「太后是陛下的養母，也是嫡母。她比誰都清楚，陛下這些年，心中一直惦念著生母。她本可以不提王氏像陸氏這件事，讓陛下繼續念著生母的模樣，可她還是說了，她放下了自己心裡那點芥蒂，只是為了讓陛下能有一幅畫像寄託哀思。」
她說到這裡，語氣中有些替太后不平的意思：「陛下此番南巡，來蘇州祭拜生母陸氏，這本就是下了太后面子的事，她心中未必好受，可她沒有阻止，她成全了陛下這份孝心，也成全了陛下的體面。」
安臨昭的目光沉了下來：「可如今呢？陛下帶著那幅畫，來陸氏故居祭拜，偏偏有人要拿這幅畫來做文章，說這幅畫上的人不是陸氏，陛下，若是讓太后知道，她的一片好意，被人拿來當成攻訐中宮的武器，她該有多寒心？」
晏楚沉默了，他確實不能寒了太后的心，他今日來祭拜陸氏，太后沒有阻攔，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若是他鬧出什麼讓太后難堪的事，他沒法交代。
想到此處，晏楚的目光轉向蘇彥，一臉失望：「中書令蘇彥，失察失職，降為中書侍郎。」
蘇彥跪在地上：「臣，謝陛下隆恩。」
晏楚沒有再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幅畫像上。
他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將畫像遞給承恩：「這是母后的一片心意，進去掛上吧。」
承恩連忙雙手接過，帶人進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