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轉身往外走,身後眾人紛紛跟上。
安臨昭的聲音卻在晏楚身後響了起來:「南大人留步。」
南懷瑾腳步一頓,轉過身來,朝安臨昭躬身行禮,他神色間帶著幾分茫然,顯然想不出皇后會有什麼事單獨叫住自己。
晏楚聽見動靜,也停下腳步,回頭看過來。
「陛下,臣妾的二弟在蘇州城裡閒逛時,遇見了一位老婦人,說是南刺史的故人。臣妾想著,該讓南刺史見一見。」
晏楚看了南懷瑾一眼。
南懷瑾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安臨昭沒有再多解釋,只朝院門方向吩咐道:「帶進來。」
院門處,一個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她頭髮花白,滿面風霜,衣裳雖不算襤褸,卻看得出是經年舊物,邊角已磨出毛邊。
扶著她的,正是那個跛腳的婆子。
南懷瑾的目光落在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一時間竟有些怔愣,繼而眉頭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認。
那眉眼,那輪廓,依稀可辨,卻又充滿了歲月的痕跡,他認不真切。
老婦人抬起頭,眼含熱淚,顫巍巍地開口:「阿讓……你,不認識我了?」
南懷瑾的身子一震,這乳名,只有他幼時才有長輩這樣叫。後來他考中功名,離開故地,這稱呼便再沒人叫過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老婦人枯瘦的手:「孫伯母!您,您還活著……環兒跟我說她的爹娘都病逝了……」
老婦人眼中含著的淚滾落下來:「這些年,我們過得確實辛苦。可去世的不是我們,是環兒……」
「環兒」二字一出,南懷瑾的臉徹底白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顫抖:「不可能,環兒就在刺史府里。她有我們往來的書信,她記得我寫的每一句詩,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她怎麼可能是假的?」
「不怪你,」老婦人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你們分開的時候還小,長大了你認不出她了……」
那跛腳婆子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刺史大人,民婦年輕時被薛環小姐所救,她待民婦恩重如山。小姐病死在全家遷往蘇州的路上,如今刺史府里的那位夫人,是小姐的貼身丫鬟鄭春兒。」
南懷瑾站在那,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盡。他腦中翻湧著這些年朝夕相處的片段,那些溫柔體貼,那些對答如流的舊事……樁樁件件,那些他以為是天意,是緣分,是失而復得的點點滴滴,竟全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極小的事:有一回她端茶時不小心燙了手,他心疼地替她敷藥,低頭時看見她手腕內側有一顆小小的紅痣。他當時還笑著說「我記得你小時候這裡沒有痣」,她愣了一瞬,隨即笑道「你記錯了,從小就有」。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如今想來……
老婦人抹了一把淚,聲音沙啞:「環兒死後,我們想著要給你寫封信。是鄭春兒說,環兒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她要親自去找你一趟,把你們往來的書信都交到你手上,好讓環兒瞑目。我當時不曾多想……她從小就在環兒身邊伺候,我信她。誰知……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哽咽道:「後來環兒的爹也走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孤苦無依,便嫁作他人婦。我的夫君前不久也去世了,我聽來我家幫忙辦喪事的人說,蘇州的刺史大人叫南懷瑾,我便想著進城來看一看。我無兒無女,能見你一面,死也無憾了。」
南懷瑾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他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樹,才沒有跪下去。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她騙我……我寵了她二十多年,卻不想,她連名字都是偷來的。」
安臨昭神色淡然,那老婦人方才在院中的說辭,尤其是主動來蘇州城裡的事,都是安臨昭提前讓人教好的。
薛家早已敗落,人口凋零,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她派人去尋薛環還在世的家人,著實費了一番周折。
晏楚皺了皺眉,他顯然沒料到會牽扯出這般曲折離奇之事,他那位南修容的生母居然是個冒牌貨,可他卻也明白此事已非他三言兩語便能按下。
老婦人又開了口:「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環兒那孩子,從小身子骨就結實。小時候你們在河邊跑,你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還是她背你回去的。好端端的,怎麼就會病死了呢?」
南懷瑾眯了眯眼睛。
晏楚看了眼安臨昭,又看向南懷瑾:「南愛卿,你是朝廷命官,此事關乎朝廷顏面,朕覺得……」
南懷瑾抬起頭,看向老婦人:「孫伯母,環兒的屍骨埋在何處?」
老婦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在蘇州城外東去五里的土坡上,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我腿腳不好,這些年只能托人替我祭拜。」
南懷瑾站起身來,伸手扶住了老婦人的手臂問道:「孫伯母,刺史府有仵作,我要帶人去環兒的墓地,開棺驗骨,您同意嗎?」
老婦人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眼淚便又涌了出來,她攥緊了他的手:「好,輕聲些,莫要嚇到她。」
南懷瑾紅著眼眶,目光卻十分堅定:「好……若是環兒的死因存疑,我定要替她討一個公道。」
他走到晏楚面前,抱拳躬身,腰彎得極低。
晏楚擺了擺手,沒有多言。南懷瑾直起身,轉身走回老婦人身邊,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娘,咱們回家。」
南懷瑾和那跛腳婆子一左一右扶著老婦人,慢慢朝院門走去。
晏楚望著那道背影,沒有立刻開口。過了片刻,他才轉過頭,看向安臨昭,語氣中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皇后真是,眼裡揉不得沙子。」
安臨昭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不卑不亢:「天日昭昭,大晏在陛下的治理下,本就該是一片朗朗乾坤。」
晏楚看著她,沒有接話,只是眯了一下眼,片刻後,他朝她伸出手。
安臨昭沒有猶豫,走上前,將手放進他的掌心,帝後二人並肩朝院門走去。
安臨昭心裡輕輕笑了一聲,晏楚,老娘還給你準備了一份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