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曦聽了,抹了抹眼淚,輕輕揭開了那隻錦盒的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細麻布袋,袋口用不同顏色的細麻繩繫著,鼓鼓囊囊的。
每個袋子裡都有一個字條,河西的沙棗核、嶺南的荔枝籽、蜀中的花椒籽、江南的楊梅核……
她在那些袋子的間隙里,摸到了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展開來,是一張手繪的「播種地圖」。
上面標註著每樣種子該在什麼時節、什麼土壤里種下,旁邊還歪歪扭扭畫著發芽後大概的模樣。
她又將那張地圖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
「你總說想像我一樣出去看看大晏的大好河山。我便想著先將各地的春天送給你,等你把這些都種活了,就讓商弋帶你去這些地方走走。」
後面又補了一行更小的字:「自家夫君,不用客氣。拎包扛行李都讓他干。」
安臨曦笑著系好繩結,又仔仔細細地將那張地圖折好,放回盒中,合上蓋子,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沒有鬆手。
安臨昭站在她身側,將她那副模樣盡收眼底,什麼也沒有說,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去問問你家商弋,願不願意替你拎包扛行李。」
安臨曦紅著眼眶抬起頭來,咧嘴笑了一下:「他敢不樂意。」聲音還帶著鼻音,尾音卻已經是笑著的了。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自己眼角也有些發酸,連忙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遠處的水面。
「對了長姐,下個月就是長姐的生辰了。你說,二哥哥會送你什麼啊?」
安臨昭淡淡道:「總不會像送你這般用心就是了。」
安臨曦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可聽她這麼說,不由得輕輕挑了挑眉。
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艙內。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安臨曦的聲音追了進來:「長姐你的臉怎麼紅了?」
安臨昭的腳步在艙內頓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窗邊坐下。
入夜,安臨昭正靠在艙窗邊發呆,聽見簾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多喜壓低了的嗓音:「娘娘,歇下了嗎?」
安臨昭直起身,朝門口應了一聲:「進來吧。」
帘子掀開一道縫,多喜側身擠了進來,手裡攥著一捆東西,用一塊灰撲撲的粗布裹著,看不出是什麼。他走到安臨昭面前,將那捆東西雙手遞過來:「娘娘,這是二公子臨上船前給奴才的。他說讓奴才務必親手交給娘娘。」
安臨昭伸手接過,解開粗布,露出一捆香燭。
安臨昭低頭看著那捆香燭,輕笑了一聲。
安臨昭沒有接話,只是又將那捆香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什麼夾帶,才用那塊粗布重新裹好,放在小几上。
多喜見她沒有再開口,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第二天傍晚,安臨昭和安臨曦兩人,帶著那捆香燭和幾樣簡單的水果點心,去了鳳舟船頭。
幾個值夜的侍衛遠遠守著,安臨昭吩咐多喜在艙口攔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安臨曦蹲在船頭,將幾碟果子一一擺好,又點了兩支小小的蠟燭,火苗在晚風裡搖搖晃晃的,卻始終沒有熄滅。
安臨昭站在她身側,將那捆香燭拆開,抽了三支,湊到燭火上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散成淡淡的霧。
兩人並肩跪在船頭,安臨昭將香舉過頭頂,閉了一下眼,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什麼,然後將香插入船頭一隻臨時充當香爐的粗陶罐里。
安臨曦也學著她的樣子,舉香拜了三拜,插好香,又低頭在那一碟果子前磕了一個頭。
就在這時,身側不遠處的河面上傳來一陣極輕的水聲。
安臨昭轉頭去看,便看見慈安舟從斜後方靠過來。
船頭站著兩道身影,一大一小,並肩而立。
安臨硯和琮兒雙手交疊,舉過頭頂,朝著她們這邊祭台的方向,拱手拜了三下。
安臨硯拜完,直起身來,與安臨昭四目相對。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將他額前的碎發拂起又落下,他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安臨昭就那樣跪在船頭看著他。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鳳舟的速度快了些許,兩船逐漸錯開。
安臨昭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三支將將燃盡的香燭,沒有說什麼。她只是伸出手,將那隻粗陶罐往風小的方向挪了挪,免得煙被吹散得太快。
安臨曦跪在她身邊,將最後一碟果子擺正,然後歪著頭看了她一眼:「長姐,二哥哥他……是不是真的不是安家的孩子?」
她轉過頭看了安臨曦一眼:「怎麼突然這麼問?」
安臨曦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就是……猜的……不過,不管他是不是安家的孩子,他都是我親哥哥,安家永遠是他的家。」
安臨昭輕輕捏了一下安臨曦的臉頰:「你二哥哥若聽見你這話,怕是又要樂得找不著北了。」
多喜在幾步外行禮:「皇后娘娘,蓮兒方才過來說,貴妃娘娘醒了,想見您。她說……她有話要對您說。」
安臨昭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站起來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安臨曦也跟著站起來:「長姐,我在這兒再待一會兒。」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往陸嫣的艙房走去。
陸嫣靠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軟枕,身上蓋著一層薄被,面色蒼白,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
安臨昭坐在她榻邊的椅子上,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陸嫣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難得清醒,想同你說說話。」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又握緊了些。
「我回不去了,姝兒會很難過吧。」
安臨昭低下頭,沒有說話。
「姝兒是晏楚的第一個孩子,他恩准我給孩子起名字,我就想到了『姝』字。」她臉上扯出一抹弧度,那笑意很淡,「朱宥和我說過,我們若是有了女兒,就叫朱姝。」
她說完,看向安臨昭,苦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沒必要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的身體弄成這副樣子?」
安臨昭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光是為了他。你入宮後日子過得沉悶,許多事身不由己,他不過是你心裡想能由自己作主的東西。」
陸嫣聽著,眼眶慢慢紅了,卻沒有流淚:「是啊,你是懂我的。」
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如今一想到……活著的時候被困在宮中,死後還要葬入皇陵,真是半分自由也沒有了。」
安臨昭看著她那雙漸漸泛紅的眼睛,由衷說道:「嫣兒,我倒是真的希望你能為自己活一次。」
陸嫣愣了一下,她看著安臨昭,眼中的光一點一點聚攏,聲音還有些發顫:「阿昭,我要上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