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猜到了她要幹什麼,眼眶瞬間紅了。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你身體撐不住」,只是收緊了握著她的手:「好。」
陸嫣看著她:「在鳳舟上……會連累你的。」
安臨昭轉過頭,朝艙門外喚了一聲:「多喜。」
多喜快步進來,躬身候著。
「明早派人傳話,貴妃要上御舟。」
多喜沒有多問,只利落地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安臨昭便又來了陸嫣的艙房。
陸嫣已經穿戴整齊了,頭髮綰得一絲不苟,臉上精心化了妝,胭脂蓋住了那片病態的蒼白,唇上也點了一層薄薄的口脂,襯得整個人比昨日多了些許鮮活氣。
她坐在榻邊,腰背挺得筆直,將自己硬撐了起來。
安臨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模樣,沒有多說什麼,只走過去,扶住了她的手臂。陸嫣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步子有些晃,卻還是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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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嫣努力讓身子靠近安臨昭,湊近安臨昭的耳畔:「阿昭,希望琮兒可以早日登基,日後成為一位有道明君。」
「會的。」她轉過頭,對上陸嫣的目光,「而且,珩兒會是琮兒最倚重的兄弟。」
陸嫣莞爾一笑,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我信你。」
「我還是讓人去把珩兒抱來吧。」
陸嫣搖了搖頭:「不必了,他應該還睡著,讓他睡吧。」
安臨昭沒有再勸,只扶著她慢慢往艙外走。
兩艘船已經並排緊貼,船舷對齊,中間搭好了過道,幾名侍衛抬著軟榻在通道口等著。
安臨昭扶著陸嫣走到通道口,陸嫣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來,看見安臨昭泛紅的眼眶,出言寬慰,語氣輕鬆:「阿昭,你該為我高興。」
安臨昭看著她,這才笑了一下:「嗯。」
陸嫣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坐上了軟榻。
幾名侍衛穩穩地抬起她,沿著那窄窄的過道,朝御舟走去。
安臨昭站在鳳舟甲板上,看著那道被軟榻抬著的瘦削身影,目送她漸漸靠近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她沒有再看下去,轉身回了艙里。
日頭漸漸升高,水面波光粼粼,兩岸的景色平緩地往後退去。
安臨昭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遠處傳來晏楚的聲音,像是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
然後是一陣騷動,腳步聲,低呼,船板被踩得咚咚作響。
安臨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艙門口。
隔著那道半開的艙門,她看見晏楚站在御舟船尾,一隻手撐著船舷,另一隻手懸在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承恩站在他身側,伸手要扶他,卻被他一甩手推開了。
他的身影趔趄了一下,隨即跌坐在甲板上,沒有再站起來。
安臨昭站在艙門口,沒有走出去,而是將那扇門輕輕合上了。
接下來幾日,御舟上比先前更靜了。
一連三天,晏楚沒有召任何嬪妃侍寢,各船的燈火都熄得比往常早。
船隊抵達泗州時已是午後,天色灰沉沉的,像是蓄了一場雨,卻始終落不下來。
晏楚先下了船。他面色蒼白,眉宇間還帶著連日舟車的倦意,卻在踏上碼頭的那一刻強撐著挺直了脊背。
方謙早早在碼頭候著,見聖駕靠岸,連忙帶著闔州官員跪迎。
「臣泗州刺史方謙,恭迎陛下聖駕——」
晏楚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平身。
方謙卻沒有立刻起身。「陛下……臣有一事,須得先稟明陛下。」
晏楚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
「蘇州刺史南懷瑾,於數日前……自盡身亡。消息快馬加鞭,先一步到了泗州。臣不敢耽擱,特地在此等候陛下,當面相告。」
晏楚站在那裡,嘆了口氣,才緩緩開口:「他這又是何必呢。」
安臨昭皺了皺眉:奇怪,南懷瑾,不應該啊……
她轉過頭看向隊伍後方。
南喬站在女眷隊列的末尾,低著頭,看不出什麼表情。
晚上,多喜從外面進來,稟告道:「娘娘,南修容那邊……在房間裡又哭又笑的。聽著有些……瘮人。」
安臨昭沒有多說什麼,起身去了陸嫣的靈堂。
靈堂設在偏殿,由泗州府衙連夜布置。白幡、靈帳、香案、燭台,都備齊了。
晏楚在香案前站了一會兒,上了一炷香,沒有多說什麼,只對承恩交代了一句:「回京之後再補全套喪儀,在皇陵設衣冠冢。」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安臨昭走到香案前,點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插進香爐里。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對守在靈堂外的蓮兒說了一句:「回去以後你就來鳳儀宮,專門負責照顧五皇子。」
蓮兒紅著眼眶,用力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裡,多喜跟著進來稟報:「娘娘,敦王世子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動,不讓人攙了。就是整日不開口說話,誰來都不理。換藥時咬著牙一聲不吭,伺候的人說他脾氣大得很,摔了好幾套碗碟,今早還把個內侍推了個跟頭。」
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這就受不了了?」
多喜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娘娘,他敢對二皇子動手,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殺了他?」
「殺了他,誰背鍋?」
多喜一愣:「背……背鍋?」
安臨昭沒有解釋,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後你就明白了。況且,廢了他,才能讓他重視現有的孩子。」
多喜眨了眨眼:「娘娘說的是晏洵和……」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頓住了。片刻之後,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眼睛睜的老大:「娘娘這是要下一盤大棋。」
安臨昭笑了笑:「南喬、齊寂、程玥兒、蘇綰寧、晏霖……這幾顆棋子,一個都不能少。」
第二日,一行人轉乘馬車。
安臨昭上了太后的馬車,陪她同行。
太后倚在軟墊上,神色淡淡的。
安臨昭在她身側坐下,從車壁的小格里取出一本書,翻開,低頭看了起來。
馬車行了一段路,官道兩側的田地漸漸開闊起來,遠處有農夫趕著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太后偏過頭,隔著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商玄蕭正策馬走在馬車側前方,身姿挺拔。
太后沒有說什麼,靠回車壁上,輕輕嘆了一聲氣。
安臨昭沒有抬頭,依舊翻著書頁,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又過了一會兒,太后挪了挪身子,換了個姿勢:「也不知道福珈把我的佛珠收哪兒去了。好久沒戴了。」
福珈是康壽宮的管事姑姑。安臨昭聽見這話,沒忍住,唇角一彎。她知道太后不是惦記佛珠,是捨不得商玄蕭。她放下書,偏過頭看向太后,故意逗她:「姑母,有心事啊?」
太后被她這一問,別過臉去,輕輕哼了一聲:「你忙你的,不用顧及我。回宮以後,我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吃齋念佛,清靜度日,誰也別來擾我。」
安臨昭把書合上,擱在膝上:「姑母,回去以後,晏楚定然會對北夷宣戰。朝中上下,最了解北夷的,莫過於商將軍父子。」
太后沉吟片刻:「商弋不成。我寶貝曦兒的婚事不能耽擱,讓商玄蕭去。」
安臨昭聞言,輕聲笑了一下,湊近太后:「我倒覺得,商弋更合適,我不想讓他繼續留在宮裡做御前侍衛統領了。」
太后的眉頭微動:「嗯?」
安臨昭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太后的耳朵:「若是陛下有個萬一,商弋是御前侍衛統領,他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