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安臨昭已經在桌邊坐下,面前的早膳擺得整齊。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卻沒有立刻送到嘴邊,目光往側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小姐呢,怎麼不來吃飯?」
弄玉正站在一旁布菜,嘴角帶著一抹笑意:「娘娘,奴婢方才去看過了,二小姐還沒起呢。懶洋洋地抱著大公主那隻布玩偶,眼睛都沒睜開,就跟奴婢說,不用等她吃飯了,她再睡一會兒,回頭陪大公主一起吃。』」
安臨昭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夾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一會兒吩咐小廚房,做些她和姝兒愛吃的。」
弄玉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用完早膳,弄玉將謄抄好的信箋遞到安臨昭手邊:「娘娘,信已經謄好了。」
安臨昭接過看了兩眼,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鳳儀宮。
冷宮的門依舊那般破敗,看守的宮人遠遠看見安臨昭的儀仗,連忙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安臨昭沒有看她們,徑直走了進去,穿過那幾間空置的偏殿,在迴廊盡頭那間最里側的屋子前停下了腳步。
門沒有關嚴,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安臨昭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南喬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目光與安臨昭的撞在一處,竟沒有躲閃,也沒有露出半分驚訝或怨恨。
那目光平靜得出奇。
安臨昭跨進門檻,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簡簡單單,除了一張窄榻,一張桌案,一把椅子,牆角一口舊木箱之外,再無他物。
「如今怎麼肯踏實看書了?」安臨昭在桌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南喬聞言,目光從書頁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卷,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心中清淨,自然就能看下去了。我自小就愛讀《詩經》,最開始是爹爹教我的。」
她說著,指尖輕輕撫過書頁的邊緣,像是在回憶什麼。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朝南喬的方向推了過去。
「這是你爹寫給你的信。」
南喬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沒有立刻去接。
「我看過落款日期,是他下決心判你娘斬立決的那日。」
南喬的目光輕輕顫了一下。
安臨昭將那封信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他囑咐我先看過,如今我把信帶到,你看與不看,隨你自己。」
南喬猶豫了片刻,還是伸出手,將那封信拿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拆開信封時,手指還在發抖,卻沒有停頓。
信紙展開,落在她膝上。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她一個字也沒有說。
可她的眼眶,一點一點地泛了紅。
信不長,字跡也比平日潦草了些,有些筆畫末尾帶著輕微的顫抖,像是落筆之人寫到最後時手已經不穩了。
南喬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小南喬:
提筆之時,環兒的屍骨剛剛重新入殮。仵作驗過,毒入骨髓,她走的時候,不過十五歲。
我這些年,常常在夜裡想起我們小時候。想起她在河邊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一拍膝蓋上的土,回頭沖我笑。想起她背著我走過那段石子路,明明自己也累得氣喘吁吁,卻還咬著牙說沒事。
我一直以為,她嫁給了我。
我以為那二十多年,是老天爺讓我把欠她的日子,一點一點補給她了。
原來不是。
我寵了二十多年的人,到頭來連名字都是假的。她偷了環兒的一切,偷了她與我的書信念想,偷了她該有的名分,也偷了我這半生所有自以為是的圓滿。你說,我該不該恨?
可我判鄭氏斬立決的這個晚上,我在書房裡坐了整夜。
月光從窗口照進來,我想起你小時候,那么小一團,攥著我的手指不肯鬆開。
鄭氏說,這孩子長大了性子像你。我當時笑了,說像我好,像我聰明。
可我對不住你。
你娘做下那些事的時候,我沒有察覺。她頂著環兒的名字活了二十多年,我卻一無所知。
你在這件事裡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可到頭來,所有的苦果都要你來嘗。
你從小心思重,受了委屈也不說,只會一個人悶頭抄書。
小時候在學堂里被同窗欺負,你回來一個字不提,我過了好幾個月才從你先生那裡聽說。我那時還怪你不跟爹說,如今想來,你那時候就學會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
這一回,又是這樣。
你恨爹也是應該的。爹辜負了環兒,也辜負了你。
可你若願意原諒爹,爹就還做你的爹。你若不願,爹也認了,可在爹心裡,你永遠是爹的女兒。
爹辭官了,朝廷還未准。若日後能離開,我便在環兒墳旁搭一間屋,替她守墳、種花、抄經。
我還要給你種上一顆杏樹,記得你小時候爬上去摘果子,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在爹懷裡哭了大半個時辰。
我寫這封信,就是想同你說,爹在,你的家永遠都在。
南喬跌坐在地上,手裡的信紙被她攥得有些發皺,又像是怕弄壞了似的,連忙鬆了些力道,指尖輕輕撫平那幾道摺痕,將信紙慢慢折好,貼著胸口收進衣襟里。
她低著頭,聲音沙啞:「他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這些……為什麼要等到這個時候才告訴我……」
安臨昭沒有急著接話。她看著南喬跪坐在地上、肩膀聳動的模樣,等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聽說他自盡的消息時,想了很久。」
南喬的身子僵了一下。
安臨昭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鄭春兒的事情敗露之後,他開棺驗屍,審案,定罪,樁樁件件都做得決絕乾脆,替薛環討完了公道,他還有一口氣撐著,他還有你這個女兒。我心裡想著,這樣的人,哪怕再苦再痛,也會為了女兒撐下去,可怎麼會突然就自盡了呢?」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南喬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
「是你做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