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喬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來,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卻沒有抬手去擦。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開口,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我……我給他留了一封信。」
安臨昭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南喬低下頭:「咱們離開蘇州的前一晚,我偷偷給他留了一封信。我在信里跟他說……」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加嘶啞:
「我跟他說,你對不起娘。」
安臨昭看著她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皺了皺眉,開口問道:「就這一句?」
南喬搖了搖頭:「我還在信里跟他說,娘為了他的前程,給一個京城的大官生了個女兒……」
安臨昭的目光倏地沉了下來:「什麼?」
她抬起眼,看向安臨昭:「我小時候,無意間聽見娘和一個人說話。那人是京城來的,我聽那語氣,像是在替什麼人辦差。娘跟那人說,讓他們家老爺好好待那個孩子,說雖然沒有正式名分,可那孩子好歹是他的親骨肉。」
南喬沒有看她:「我當時年紀小,沒聽懂。後來漸漸長大,才慢慢拼湊出一些東西。我出生後不久,爹爹外放三年未歸,娘一個人帶著我,想是那時候……後來爹爹回來了,升了官,我們搬了家,家裡的僕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從前的事,也就再沒人提起了。」
安臨昭坐在椅子上,她忽然想起安臨硯曾經和她提過的那件事,南懷瑾的升遷是戚承澤在背後提攜。
南喬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我沒想到他會自盡。我以為他會恨我,會罵我,會從此再也不認我這個女兒。可我沒想到……」
安臨昭站起身,低頭俯視著她:「你爹到最後,放不下的只有你,可你做的這些事,他若是知道了,會很失望吧。」
南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再忍著,而是伏在地上,將臉埋進臂彎里,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直起身來,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正要跨過門檻,身後傳來南喬沙啞的聲音。
「登船那日……我該回頭看看他的。」
安臨昭的步子頓住了,她沒有看她,只是停在那裡,半側著身:
「可惜了,你沒有回頭。」
南喬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那根骨頭。她伏在地上,半晌沒有動靜,只余肩頭細微的抖動。
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淚痕未乾,那雙眼睛裡卻竟浮起一絲荒唐的笑意。
「安臨昭……你不怕我自盡嗎?我若死了,你落得一個逼死妃嬪的罵名,陛下會對你越發厭惡……」
安臨昭終於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沒有半點波瀾。
「你隨意。」
南喬怔住了,隨即笑得更大聲了些,笑著笑著,眼淚又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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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將手中那封早已被淚水洇濕的信箋,一點一點地塞進嘴裡,嚼著紙頁的澀苦和乾裂的墨跡,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抬起眼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幾乎瘋狂的笑意,嘴角彎著,聲音沙啞卻帶著痛快:「信沒了。安臨昭,你來冷宮,說不清楚了。」
她說完,沒有再看安臨昭一眼,抬手拔下鬢間那支素銀簪,毫不猶豫地朝自己脖頸刺了下去。
鮮血噴涌而出,南喬的身子晃了晃,單手撐著椅背,另一隻手還捂著脖頸,指縫間汩汩湧出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安臨昭站在南喬面前,垂眼看著她跪在地上,脖頸間血流如注的模樣,面上沒有半分波動。
「我問你,」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極清楚,「馮潤堂,是不是你的人,杜玉蘭懷孕的事,是你讓馮潤堂隱瞞的吧?」
南喬捂著脖子的手指收緊,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落在青磚上。她抬起頭,那雙已經泛起死灰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她盯著安臨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喉嚨里湧上來的血嗆得她咳了兩聲,每一下都牽動著脖頸上的傷口,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顧著笑。
「安臨昭……你不是很厲害嗎?」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斷斷續續。
「你自己……琢磨去吧。」
安臨昭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南喬那張被血和淚糊滿的臉,看著那雙即使到了這一步也不肯認輸的眼睛。
南喬見她不語,又笑了一聲,那笑聲痛快極了。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能在安臨昭面前扳回一局。
「你猜不到吧?」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卻執拗地要把話說完,「你也有……算不到的事……也有你……看不透的人……」
她跪倒在地,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嘴角那抹笑意竟還未散:「安臨昭……這一次,我沒輸,我自盡只是……」
她喘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只是想爹娘了……」
安臨昭低著頭,看著她那雙目光漸漸渙散的眼睛,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展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南懷瑾那封信的原件,一直在我這裡。你方才看的,不過是弄玉重新謄抄過的一份,還加了幾句父女情深的話,不過是哄哄你罷了。」
南喬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眼中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安……臨昭……你……」
安臨昭沒有再看她,轉過頭,朝門外揚聲道:「弄玉,去請太醫。」
她說完,又低下頭,對上南喬那雙已經瀕臨渙散卻仍舊死死瞪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哦對了,太醫院的太醫們,如今都在思齊宮那裡守著晏洵,怕是還要一會兒才能過來。你……堅持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