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喬躺在地上,脖頸處的血還在無聲地往外涌,染透了她的衣襟和身下的磚縫。她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那雙眼睛始終瞪得大大的,目光死死盯在安臨昭的方向,不甘、憤怒,還有一絲至死未散的恨意。
燭火在窗台上跳了跳,映在她那雙不肯合攏的眼底,照出最後一縷光,然後一點一點地熄滅。
安臨昭走回南喬身邊,蹲下身來。
她將那封信展開,平整地放在南喬身側,正好壓在她手邊,信紙的邊緣貼著南喬的指尖,她伸手便能握住。
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對守在門口的幾個宮人吩咐了一句:「南修容歿了,進去收斂吧。棺槨不必太好,也不必太差,體面些就是。」
幾個宮人面面相覷了一瞬,隨即連忙躬身應道:「是。」
安臨昭正要抬步往鳳儀宮的方向走,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宮道那頭傳來。
她抬眼望去,只見多喜正一路小跑著朝她這邊趕來,跑得氣喘吁吁,滿臉都是汗,到了近前連禮都行得比平日倉促。
「娘娘!」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陛下請您即刻前往思齊宮!」
安臨昭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多喜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來:「晏洵小公子……沒撐住,方才……已經去了。」
安臨昭目光微動,隨即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
她看了眼那幾個正在進進出出忙碌的宮人身上:「南氏方才自盡了,你留下,這裡的事,盯著些。」
多喜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往屋子裡看了一眼,隨即回過神來,利落地應了一聲:「是。娘娘放心,奴才在這兒守著,絕不會出任何紕漏。」
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思齊宮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就遠遠看見馮潤堂拎著藥箱,氣喘吁吁地往過跑。
安臨昭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轉到了另外一條宮道上。
思齊宮裡,晏洵小小的身子已經被白布蓋住,程玥兒正跪在榻邊,一隻手扶著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攥著帕子按在眼角,斷斷續續地念叨著「我對不住你」之類的話。
晏楚站在外間,面色蒼白,病後未愈的虛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少了些威儀,多了些頹然。
他聽見腳步聲,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和遷怒:「今日敦王府又上書,請求歸還晏洵。如今人沒了,朕如何向敦王府交代?」
他說完,又看了安臨昭一眼:「若不是皇后當日提議過繼晏洵,便不會有這許多事端。」
安臨昭站在門口,聞言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露出半分委屈。
她抬眼看向晏楚,聲音比平日冷了半分:「陛下記錯了吧,好端端的,臣妾提議過繼晏洵做什麼?」
晏楚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皇后難道忘了,玥兒說想過繼一個孩子,朕讓皇后拿主意……」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頓住了。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其中的荒謬。
是他自己讓安臨昭拿主意,是他自己點了頭,才把晏洵過繼到了程玥兒名下。
如今出了事,他倒回頭怪起她來了。
晏楚的嘴唇抿了一下,自知理虧,沒有再說下去。
安臨昭站在那兒,神色淡淡的,目光卻帶著冷意:「哦,難為陛下還記得。陛下方才那話,讓臣妾以為是臣妾上趕著把晏洵過繼給程修儀的。」
晏楚被她這句不輕不重的話堵得胸口發悶,卻找不到話來反駁。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翻湧上來的鬱氣壓了下去,語氣卻依舊帶著強撐的硬氣:「先不說這事。如今這樣,朕如何向敦王府交代?」
安臨昭沒有接話。
晏楚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安臨昭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臉色更沉了。
他等不到她的回應,也沒有台階可下,終究一甩袖子,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門重新合攏,安臨昭站在原地,聽見程玥兒的哭聲在身後斷斷續續地響著,她沒有回頭,只淡淡地看了那扇合上的殿門一眼,便抬步走了出去。
這爛攤子,她可不管收拾。
鳳儀宮內,安臨昭換了家常衣裳,剛在暖榻邊坐下,便見多喜掀簾進來,面上帶著一抹壓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了禮,才直起身來:「娘娘,都安頓好了。奶娘昨夜坐泔水車出的宮,安二公子親自接應的。」
他說到這裡,咧嘴笑了一下,「聽說二公子被泔水濺了一身,當場臉就綠了。」
安臨昭想像了一下安臨硯被泔水潑了一身的模樣,笑意從眼底漾開。
多喜見她笑了,也跟著嘿嘿兩聲,又正了正神色:「娘娘放心,奶娘那邊已經安置妥當了。她自盡那晚,並不知道是娘娘派去的人救了她,更不知道是娘娘讓她幫忙給南氏送飯菜的。她是被欺負到走投無路才尋死的,也是個可憐人。」
安臨昭放下茶盞,抬眼看了多喜一眼:「你放心吧,本宮既然給了她一條生路,就不會再事後滅口。」
多喜連忙躬身:「是,是奴才多嘴了。」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多喜知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這時,弄玉從簾外走了進來。她手裡捧著一本用明黃綾面包裹的冊子,走到安臨昭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娘娘,禮部方大人方才派人送來的,是晉王殿下封王典儀的全套禮制流程,還有娘娘生辰宴會的章程和吉日。方大人特意囑咐,請娘娘先過目,若有需要調整之處,他再改。」
安臨昭接過那本冊子,沒有立刻翻開。
窗外日光正好,一轉眼,晏楚登基就要滿一年了。自己重生回來,也快滿一年了。
三百多個日夜,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安臨昭收回思緒,翻開那本冊子。
封王典儀的流程寫得很細,從祭告太廟的時辰、冠服的規制、百官朝賀的站位,到宴席上的菜品酒水,一樁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生辰宴會的章程也附在後面,日期、時辰、地點、受邀人員、歌舞安排,無一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