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內室的帘子被掀開，琮兒走了出來。玉冠端正地戴在發頂，暗紅的衣領襯得那張小臉更白皙了。腰帶系得齊整，將他的身量襯得比平日挺拔了不少。
安臨昭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從他肩頭移到袖口，又落回到腰間的系帶上，唇邊的笑意漸漸漾開：「嗯，大小正好，不用改了。」
姝兒不知何時從偏殿跑了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支筆，筆尖還沾著一點沒幹的墨跡。
她氣喘吁吁地站定，仰起頭，上下打量了琮兒一番，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驚嘆：「琮哥哥好帥！」
琮兒被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抬了抬袖子，故意擺了一個端正的姿態，下巴微抬：「怎麼樣？」
姝兒被他那副裝模作樣的姿態逗得咯咯直笑，她用力點頭：「帥帥的！」
安臨昭看著兩個孩子笑鬧，眼中也漾開笑意。
她走上前，替琮兒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又仔細端詳了一遍，確認每一處都妥帖，才直起身來。
「收起來吧，等到那日，母后親自替你穿。」
琮兒臉上的笑意更濃：「是，母后。」
安臨昭轉過身，朝侍立在側的多喜吩咐道：「把禮服收進庫房裡，仔細些，別壓出褶來。」
多喜連忙應了一聲，上前幫著琮兒將那層層疊疊的禮服慢慢褪下，又一件一件平整疊好，連同冠冕玉佩一併妥帖地收入早已備好的樟木箱中，抬進了庫房。
姝兒已經拽著琮兒的袖子往偏殿去了，嘴裡還在念叨：「琮哥哥，你教我畫小貓貓，你畫得一定比我好！」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簾後。
沒過一會兒，殿外便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安臨昭聽見這一聲，瞬間變得煩躁不已。
她面上不露聲色，理了理衣襟，起身迎到殿門口。
帘子掀開，晏楚大步跨了進來。
琮兒和姝兒兩人從偏殿出來，她看見晏楚的剎那，小手猛地攥緊了琮兒的袖口，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
琮兒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晏楚「嗯」了一聲，目光卻看向縮在琮兒身後的姝兒。
他臉上浮起一抹笑意，幾步走過去，彎下腰，伸出手，語氣放得又輕又柔：「姝兒，過來，讓父皇看看你。」
姝兒沒有動，她攥著琮兒袖口的手又緊了幾分，小小的身子往後又縮了縮，嘴唇緊緊抿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晏楚那隻伸過來的手，像是怕它會忽然抓過來似的。
晏楚的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已經快要碰到姝兒的肩頭：「父皇這幾日忙，沒顧得上看你，你怪不怪父皇？」
他話音未落，姝兒的眼圈便倏地紅了。她鬆開琮兒的袖子，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聲音尖尖的，帶著哭腔：「不要！」
那一聲「不要」又急又怕，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晏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徹底凝住了。
他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她會反應這麼大，正要再說什麼，姝兒已經「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邊哭一邊往後退，嘴裡含糊地喊著：「母后……母后……」
琮兒站在晏楚身後，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晏楚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一眼哭得發抖的姝兒，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往前挪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晏楚和姝兒之間。
安臨昭這時才走上前來，她沒有急著哄姝兒，而是先看了晏楚一眼，溫和的語氣中帶著提醒：「陛下前幾日不來看她，如今未免操之過急了些。」
她說完，便繞過晏楚，走到姝兒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姝兒一頭扎進她懷裡，小臉埋在她肩窩裡。
安臨昭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背，另一隻手覆在她後腦上，輕柔地順著她的髮絲撫摸了幾下。
她沒有急著說話，也沒有抬頭看晏楚，只是安靜地摟著姝兒，等她哭得沒那麼凶了，才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背，柔聲道：「好了，不怕了，母后在呢。」
晏楚站在幾步外，那隻伸出去的手已經收了回來，垂在身側，指尖蜷了一下。他看著安臨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懷裡那個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小小身影，嘆了口氣，自責道：「是朕太心急了。」
安臨昭沒有回頭，只轉過頭，對還站在原地的琮兒說：「琮兒，你帶著妹妹先出去吧，讓蓮兒給她洗把臉。」
琮兒應了一聲「是」，走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姝兒攥著安臨昭衣襟的小手：「姝兒妹妹，走吧。」
姝兒卻不肯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小臉埋在安臨昭懷裡，使勁搖了搖頭，帶著哭腔悶悶地說：「不要……我不走……」
安臨昭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起眼，看向晏楚。
晏楚對上她的目光，臉上那副「慈父」的神情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終只是乾巴巴地咳了一聲，移開目光，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窘迫：「朕……朕御書房還有摺子，改日再來看你們。」
他說完便轉身要走，步子邁得比來時快了不少。安臨昭沒有起身相送，只摟著姝兒，朝他的背影福了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晏楚剛走到殿門口，腳步卻頓住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殿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今日是十五……」
安臨昭聞言，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她抬起眼，對上晏楚那道帶著試探的目光，唇邊浮起一抹溫婉得體的笑意，語氣大度又體貼：「事出有因，臣妾不會在意的。陛下安心批摺子便是。」
她說完，又低下頭去，輕輕替姝兒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晏楚還想再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安臨昭的心又提了起來，以為他又變卦了，就聽他說：
「對了，琮兒。明日開始，晏珅會時常去書房跟你一起讀書。他是你弟弟，年紀也小，你這個做哥哥的要以身作則，給弟弟做好榜樣。」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照看好珅弟弟。」
安臨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想扶晏珅？也得看看他是不是那塊料啊。
晏楚走了以後，安臨昭覺得，姝兒簡直是她的小福星啊。
她剛將姝兒哄得止了哭，殿門便又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晏楚站在門口。
安臨昭疑惑道：「陛下還有事？」
晏楚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姝兒已經縮回了安臨昭身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往外看。
琮兒又往安臨昭身邊挪了挪，站在了安臨昭和姝兒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