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願顯得太在意卻偏又忍不住要問的擰巴:「皇后方才說,事出有因,你不會在意。朕想知道,皇后是不在意,還是心裡在竊喜?」
這話一出,安臨昭差點沒繃住。她心道:老娘沒表現這麼明顯吧?他怎麼知道我心裡在偷著樂?
她低下頭,正斟酌著該如何回一句既不顯得心虛又不失體面的話,一旁的琮兒卻先開了口。
「父皇,兒臣覺得,母后是真的不在意。」
晏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哦?」
琮兒往前走了兩步:「母后是皇后,是六宮之主。父皇來鳳儀宮,母后高興。父皇不來,母后也不會不高興。因為母后要做的事太多了,要打理後宮的事,過問兒臣的功課,還要操心父皇和皇祖母的身體。」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晏楚:「父皇常說,為君者當體察人心。兒臣覺得,體察人心之前,得先想想別人心裡的難處。母后沒有時間去想那些小心思。她只想讓父皇安心,讓後宮安穩。父皇若是覺得母后在竊喜,那便是父皇自己想多了。」
晏楚站在那兒,聽著這番話,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他輕輕笑了一聲:「父皇只是……想讓你母后多把父皇放在心上。」
「父皇,母后特別在意您,只是她不像旁人那樣掛在嘴上罷了。」琮兒說得一本正經,「母后每日總要問周太醫一句父皇的身子可還好,夜裡可還咳得厲害,藥可按時用了。還有每日母后都要問當值的宮人父皇吃的如何,睡的可還安穩。還囑咐御膳房,菜式換些清爽開胃的,少油少鹽。」
安臨昭站在那兒,聽得是心花怒放,她及時咬住了後槽牙,硬生生將那股笑意壓了下去,飛快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又羞又窘的模樣,像是被兒子當眾揭穿了心事。
晏楚果然被這話說得愣住了,他看著安臨昭那副害羞的模樣,那原本還有些擰巴的神色便一寸一寸地鬆了下來,嘴角的弧度壓不住一點:「真的?」
琮兒努力的點點頭:「母后還說,要親手給父皇繡一個香囊,放些安神的藥材,父皇能睡得安穩些。」
晏楚聲音都比方才輕快了:「那……朕等著你繡好。」
他說完,像是怕再多留一會兒自己笑得太明顯,沒有再等安臨昭回話,轉身便大步走了出去。這一次,他的步子又輕又快。
安臨昭剛在心裡怒放的那朵花「嘎巴」一聲蔫了。
她笑眯眯地低下頭,目光落在琮兒臉上,那笑意溫溫柔柔的,可琮兒對上那道目光的一瞬間,後背莫名竄起一陣涼意。
安臨昭伸手輕輕揉了揉姝兒的發頂:「姝兒該去睡覺了。」
姝兒卻不肯撒手,認真地問道:「母后今晚會來偷偷看我嗎?」
安臨昭被她這句問得心口一軟:「你睡著的時候,母后都會去看你一眼。」
等姝兒的身影消失在簾後,安臨昭才直起身來,看了琮兒一眼,朝簾外揚聲道:「弄玉,去給二皇子取針線來。」
琮兒眨眨眼:「母后?」
安臨昭看著他,唇邊那副溫婉的笑意還沒散:「你小子給他繡。」
琮兒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垮了下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母后……這總得有所取捨嘛,兒臣那也是權宜之計。」
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權宜之計?你倒是會找詞。」
琮兒嘿嘿一笑:「那也是母后教得好。」
他朝安臨昭拱了拱手:「那兒臣先告退了,母后也早些歇著。」說完便一溜煙鑽進了帘子後面,安臨昭望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帘子,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第二日午後,鳳儀宮的暖閣里安安靜靜的,安臨昭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塊素色綢緞,針線在指間穿來穿去,繡了拆、拆了繡,來回折騰了四五回,那朵歪歪扭扭的蘭草依舊看不出半分蘭草的模樣。
她眉頭越擰越緊,手裡的針又扎偏了一處,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什麼破玩意兒……」
弄玉站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嘴角壓了又壓,最終還是沒忍住,飛快地別過臉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安臨昭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氣又笑:「想笑就笑,別憋著。」
弄玉連忙正了正神色:「奴婢不敢。」
話音未落,簾外傳來內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多喜恭敬的稟報:「娘娘,內務府送了些新鮮的點心和果子來。」
帘子掀開,一個內侍低著頭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紅漆食盒,躬著身輕手輕腳地將食盒放在安臨昭手邊的小几上,又退後兩步,垂手站著,沒有立刻離開。
安臨昭正低頭跟那朵蘭草較勁,頭也沒抬,只隨口說了一句:「放那兒吧。」
那內侍卻依舊站著沒動,弄玉的眉頭皺了一下,上前半步,厲聲斥道:「放肆,還不退下!」
安臨昭原本就繡得煩躁,又見這麼放肆的內侍,心裡那股火氣便往上竄了幾分。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抬起眼來,正要開口斥責,目光卻在那人臉上頓住了。
來人穿著一身內侍的青灰衣裳,低著頭,身量卻比尋常內侍高了一截,肩背寬闊,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明顯小了一圈,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小麥色的手腕。
一張張稜角分明的臉,眉骨高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看著她,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安臨昭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的針線差點滑落。
弄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是一愣,隨即飛快地反應過來,二話不說,連頭都沒抬,轉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她走到門口時,順手將內室的門帶上,又聽見外間傳來一聲極輕的關門響動,然後是腳步聲漸遠。一層又一層,所有的門都被關得嚴嚴實實。
暖閣里只剩下兩個人。
安臨昭放下手中的針線,看著面前那個穿著內侍衣裳的男人,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安臨硯,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