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說得是,也讓他親眼看看咱們大晏的繁華。"
晏楚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秋獮的安排,便起身離開了。
安臨昭送他到殿門口,才轉身走回殿內。
夜色徹底暗下來時,鳳儀宮裡掌了燈。
安臨昭坐在窗邊的書案前,面前攤著禮部送來的封王大典全套流程冊子,手指沿著紙頁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爾停在一處,又移開,將那些已經看過好幾遍的條目又過了一遍。
多喜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溫好的牛乳,輕輕放在她手邊,沒有立刻退下,躬著身低聲道:"娘娘,陛下今日沒翻牌子。聽說程修儀鬧脾氣,陛下便去思齊宮陪著她了。"
安臨昭"嗯"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紙頁,翻過一頁,又從頭看起。多喜見她沒有別的吩咐,便知趣地退到了一旁,不再多言。
殿內安靜下來,只余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極輕的"啪"聲。
安臨昭將冊子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在幾處關鍵儀程上多停了一會兒,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那日的時間線。
祭告太廟、更衣、百官朝賀、賜宴,每一個節點都卡得嚴絲合縫,不能出半點岔子。
她合上冊子,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明晚再讓琮兒演練一遍,心裡便徹底踏實了。
第二天晚上,鳳儀宮的大殿裡燈火通明。
安臨昭讓多喜將整套禮服取出來,在矮案上按順序擺好,又讓琮兒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流程。
走完最後一遍,琮兒抬眼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走上前,彎下腰,替他理了理領口,語氣鄭重:"不管明日出了什麼事,你只管完成你該幹的事。旁的事,有母后在。"
琮兒仰著小臉,聽完這話,沒有猶豫,也沒有多問,只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母后放心吧。"
安臨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福安上前替他褪下禮服,小心翼翼地將冠冕和玉佩收回木箱中。這禮服,今夜多喜親自看守。
第二天天色還沒亮透,琮兒起得比平日都早,福安伺候他洗漱更衣時,他安安靜靜地站著,禮服一件一件地穿到身上。
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跟福安說笑幾句,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一切穿戴妥帖了,才抬手理了理袖口。
安臨昭進來時,他正站在銅鏡前,不停轉著身子,換個各種姿勢照鏡子。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朝安臨行了禮:"母后。"
安臨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衣冠齊整,儀態端方,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剛抽了新枝的小樹,挺拔而穩當。她沒有多說別的,只點了點頭:"走吧。時辰到了。"
姝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殿門口,她今日難得沒有睡懶覺,還特意讓彩兒給她梳了兩個小髻,髻上各系了一顆圓滾滾的紅珠子,襯得那張小臉格外精神。
她見琮兒從內室出來,便小跑著迎上來,在他面前站定,仰著小臉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認認真真地開口道:"琮哥哥今日真好看。"
說完又往前湊了半步,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拍了拍琮兒的手臂:"別緊張哦。"
琮兒笑的一臉寵溺,他伸出手,在她發頂輕輕拍了一下:「等著哥哥回來。」
承恩已經等在鳳儀宮門外,見母子二人出來,連忙側身引路。琮兒走在安臨昭身側,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
晏楚站在太廟正殿御座前的台階上,一身明黃龍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落在琮兒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略微點了點頭。
太廟的殿門在晨光中緩緩打開。香菸裊裊,禮官手持笏板,分列兩側,太祝官立於香案前,聲音蒼老而莊重,一字一句念著祭告天地的祝文。
琮兒在香案前的蒲團上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禮。動作如昨日演練時一般,沒有半分偏差。
他起身接過謝恩表的那一刻,殿外的晨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上,將那身禮服上的金紋映出一層溫潤的微光。
太后坐在側殿的椅子上,隔著半開的殿門望著香案前那道小小身影。
她看著琮兒站起身來,接過謝恩表時脊背挺直的姿態,眼中全是欣慰的笑意。
安臨昭站在太后身側偏後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琮兒身上。從方才他步入太廟,到跪下、行禮、起身,再到接過那封謝恩表,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她的笑意不是很明顯,面色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靜的亮光。
安臨暄站在文官隊列中,他的目光落在琮兒身上時,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柔軟。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與同僚低聲交談,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琮兒一步一步走完所有的儀程,嘴角那一絲弧度始終沒有散去,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蘇彥站在文官隊列的前排,與安臨暄並肩而立。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淡地笑意,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安臨暄的側臉上時,嘴角那抹笑意便淡了,目光瞬間變得陰沉。
安臨硯站在安臨暄的後排,原本歪著的肩背難得挺得筆直。
琮兒轉身面對殿門的那一刻,正撞上安臨硯的視線,對視的瞬間,琮兒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隨即飛快地朝他眨了一下眼,又迅速地恢復了之前那副肅穆的模樣。
安臨硯愣了一下,低下頭去,抬手蹭了一下鼻尖,他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蘇綰寧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得體的弧度,可那雙眼睛底下,壓著一層冷意。
不久前她的兒子也曾站在這裡,穿著一身親王禮服,念著謝恩表里的每一個字。
她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目光重新落在香案前那道身影上,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看著琮兒站得筆直的身影,心道:笑吧,且讓你們再笑一會兒。一會兒我看你們誰還笑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