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這是今天下午，一個農婦追了好遠塞給兒臣的。她說今年收成好，全靠朝廷沒有加賦。兒臣覺得這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的最好證明。這個送給父皇和母后。"
晏楚坐在上首，目光落在那把谷穗上。
「皇后好好收著。」
宴席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氣氛正鬆快。
程玥兒目光落在周穎身上，似笑非笑的開了口："周充媛，你方才送的那本手抄經文，想必花了不少工夫吧？字倒是寫得端正，只是……"她輕輕笑了一聲，"皇后娘娘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一本經文，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周穎沒有抬眼，只低著頭："臣妾手拙，做不出那些精巧的物件，只想著抄一卷經文，替皇后娘娘祈福，願娘娘福壽安康。臣妾……沒有旁的心思。"
她說著，將頭低了下去，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副模樣有些怯生生的，被欺負了卻不敢還口的委屈。
晏楚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程玥兒見他不出聲，便像是得了默許，更加來勁了："我也沒有旁的意思，就是覺得周充媛這份禮，未免太不上心了。旁人送的要麼是金玉珠翠，要麼是花了心思的物件，一本經文……放在一堆好東西裡頭，也不怕寒磣。"
周穎聲音更低了些："臣妾……確實是沒本事。姐姐說的是。"
她說著，偏過頭去，像是在忍著什麼。
商戎放下了手裡的酒杯，她看了程玥兒一眼，不耐煩道："程修儀，今日是皇后娘娘壽宴，大家高高興興的，差不多得了。你要是覺得人家寒磣，那你倒是送個不寒磣的來比比。你那尊送子觀音是盼皇后娘娘生，還是盼你自己生呢？"
程玥兒被她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商戎那道不咸不淡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起來，程修儀自從有了身孕，倒是越發會替人打算了。今日嫌周充媛的禮寒磣，明日是不是該嫌皇后娘娘的壽宴不夠排場了，你這肚子裡的孩子還沒落地，架子倒先端起來了。」
「商戎，你……」程玥兒臉上已經帶了些怒意。
她話沒說完，商戎已經擺了擺手："哎，你別動氣，動了胎氣我可擔待不起。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嫌人家禮寒磣，我嫌你話多，咱倆扯平了。"
她說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朝程玥兒的方向舉了舉杯，像是在敬她，又像是在說"行了，到此為止吧"。
程玥兒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轉頭看向晏楚，晏楚輕輕咳了一聲：「德妃……」
商戎轉過頭來看向晏楚，語氣帶著些許困惑："陛下聽得見啊？方才程修儀說了人家周充媛那么半天，臣妾以為陛下沒聽見呢。"
晏楚被她這話堵了一下，片刻後才開口，想要息事寧人："德妃何必跟玥兒一般見識。"
這話一出口，安臨昭便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她轉過頭來，看了晏楚一眼："陛下，德妃是在替周充媛說句公道話，程妹妹方才那些話，滿殿的人都聽見了，德妃若是不開口，倒是顯得這宮中連句公道話都沒人敢說了。"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程玥兒："程修儀，今日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何必非要揪著人家一份禮說來說去，心意到了便是好的，原也不在值不值錢上。"
程玥兒最終只低下頭去，沒有再開口。晏楚端著酒杯沒有接話。
商戎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仰起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朝安臨昭的方向極快地眨了一下眼。
安臨昭沒有看她，只是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嘴角那一點弧度，被酒杯沿口遮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晏嫵從自己的席位上溜了下來，跑到謝君恩身邊，仰著小臉，伸出一隻小手："謝娘娘，這個好吃，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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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君恩低頭一看，晏嫵掌心裡托著一塊桂花糕，是她方才從自己碟子裡拿的。
她忍不住笑了笑，沒有推辭，彎腰就著晏嫵的手咬了一口那半塊桂花糕。
晏嫵便仰著小臉笑，兩人一個低頭一個仰臉，那副自然而然的樣子，倒比許多正經的母女還要親近。
林盡染坐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攥著筷子，目光落在晏嫵和謝君恩身上。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來，走過去牽住晏嫵的手："嫵兒，天色不早了，你該困了。母妃帶你回去歇息。"
說完她看了眼晏楚和安臨昭，兩人都朝她點了點頭。
晏嫵抬起頭來，有些不情願："母妃，我不困。"林盡染沒有接話，只攥緊了她的手，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晏嫵被她拉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頭看了謝君恩一眼，小嘴癟了癟，卻還是跟著林盡染往外走了。
太后坐了一會兒，便扶著福珈的手站起身來，說自己先行回宮歇息。
眾人起身送太后出了殿門，殿內重新熱鬧起來，可那熱鬧還沒維持到半盞茶的工夫，程玥兒便放下了筷子。
她一隻手覆在隆起的腹部，眉頭蹙起，正和身邊的宮女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那宮女便快步走到晏楚身側，壓低聲音稟了幾句。
晏楚聽了一臉擔憂，隨即放下酒杯，看向程玥兒的方向。
程玥兒皺著眉，一隻手扶著肚子，那副模樣像是在強撐著不適，卻又不願當眾擾了壽宴的氣氛。
晏楚沒有猶豫，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低聲問了幾句，程玥兒抬起頭來，眼眶紅彤彤的，像是忍著疼，忍著委屈，聲音又輕又軟："臣妾……怕是不太舒服，不知是不是動了胎氣。陛下……能不能陪臣妾先回去歇息？"
晏楚點了點頭，一隻手已經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從席位上攙了起來。
他甚至連一句"皇后，朕先陪玥兒回去"都沒有來得及說，便已經扶著程玥兒朝殿門方向走了兩步。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臨昭身上，想看她如何挽留陛下。
皇后的壽宴上，皇帝陪著一個嬪妃離開了。
這程玥兒，哪裡是身子不適，分明是踩皇后的臉面。
程玥兒被晏楚攙著走到殿門口時，回過頭來，朝安臨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