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在簾外應了一聲:「是。」
姝兒站在安臨昭身邊,攥著她的衣角,卻沒有再哭。
多喜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娘娘,既然她們都已經要……娘娘何必還要多此一舉呢?」
安臨昭坐在椅子上,手裡正替姝兒理著方才跑散了的碎發,聞言看了眼多喜,笑著賣了個關子:「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簾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宮人的通傳:「淑妃娘娘到——」
「二公主到——」
帘子掀開,林盡染牽著晏嫵走了進來。
她進門時的步伐比往常穩健,腰背也比平日挺直了些,行禮的姿態依舊恭謹,卻少了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畏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底氣的從容。
她屈膝行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晏嫵跟在她身側,也學著她的樣子行了禮。
「起來吧,坐。」
林盡染欠了欠身,語氣帶著客套的歉意:「皇后娘娘,今日御花園的事,是嫵兒不懂事。大公主素來懂事明理,想必不會和妹妹一般見識。」
安臨昭語氣溫和如常:「是啊,都是孩子之間的玩鬧,本宮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她說完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側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姝兒,你說呢?」
姝兒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安臨昭身側,從林盡染進門到現在沒有開口,也沒有哭。
聽見安臨昭叫她,她抬起眼來,看了晏嫵一眼,又看了林盡染一眼。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尚未散盡的鼻音,卻堅強地開了口:「母后說得對,都是鬧著玩兒,嫵兒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我是姐姐,不會跟她計較。」
姝兒往前邁了小小一步:「嫵兒妹妹,團團沒了,你以後不會再被嚇到了。你別怕,我讓父皇再送我一隻更乖的貓。到時候我抱著它,不靠近你,好不好?」
晏嫵愣了一下,隨即下巴揚起,不服氣的炫耀:「哼,父皇也會送我貓的,你那隻貓一點也不可愛,父皇一定會送我一隻最可愛的!」
姝兒沒有接她這話,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淺紫色的衣裳上,打量了片刻:「你看你身上這身衣服,真是不好看。」
晏嫵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
姝兒卻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說了下去:「等你走的時候,我送你幾件我還沒來得及穿的衣服吧。母后給我做了好多新的,我都穿不過來了。」
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仰著臉看向安臨昭,「母后,妹妹可以穿嗎?」
安臨昭搖搖頭:「不行,你那幾件衣裳的顏色多是石青和絳紫,上面繡的是翟鳥紋樣,都是妹妹不能穿的。」
姝兒聽了,像是有些意外,又轉過頭來看了晏嫵一眼,有些遺憾:「那真是可惜呢。」
晏嫵站在那裡,先是被說衣服不好看,又被說不能穿那些衣服。
她的眼眶迅速紅了,先是無聲地掉了幾滴眼淚,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林盡染連忙彎下腰,伸手去拉她:「嫵兒,別哭了……」
晏嫵卻一把甩開她的手,哭聲更大了,臉頰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姝兒看著她哭,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嫵兒妹妹,你怎麼哭了?我說錯話了嗎?我是想對你好,才想把衣服送給你的。」
晏嫵的哭聲又尖了幾分,用力跺了一下腳,轉過身,掙開林盡染的手,頭也不回地往殿外沖了出去。
林盡染被她帶得踉蹌了一步,連忙穩住身形,匆匆朝安臨昭行了一禮,追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夾雜著哄勸聲和晏嫵斷斷續續的哭喊聲,漸漸消失在院門方向。
姝兒走回安臨昭身側:「母后,她以後是不是再也不敢搶我的東西了?」
安臨昭低頭看著她,笑著點點頭:「嗯。」
「母后,那我現在可以和宮人們一起去把團團埋了嗎?」
安臨昭低頭看著她:「去吧。好好安葬它。」
姝兒點了點頭:「那……我還可以再養一隻小貓嗎?」
安臨昭笑道:「當然了,母后再派人給你尋一隻。」
姝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終於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謝謝母后。」
姝兒轉身朝殿外走去,彩兒連忙跟上去。
多喜從簾邊走過來:「娘娘,您這是想讓她自己學會反擊?」
安臨昭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她軟弱的性子隨了陸嫣……女孩子嘛,還是應該強勢一些,才不會被欺負。」
午膳後,弄玉端著一盞新沏的桂花飲子進來,擱在安臨昭手邊,低聲道:"娘娘,內侍省方才遞了消息來。說是裴家報喪文書到了,經內侍省驗過封緘,直接呈到御前了。"
"裴閔?"
"是。"弄玉點了點頭,"陛下已經批了,准裴昭媛在內宮別殿行舉哀之禮,穿簡易素服,還命人手持訃狀,當面口頭稟報她。"
安臨昭沒有說什麼,她想起壽宴上那個跪在殿中央,滿頭白髮,被逼到以頭撞柱的老人,最後連告老還鄉都走得狼狽不堪。
可如今他死了。
一個三朝老臣、御史大夫,被蘇彥推出來頂罪,又被蘇彥滅了口,死在遠離京城的故鄉,死得悄無聲息,連正經的朝堂致祭都沒有,只能通過內侍省遞一道訃狀,讓孫女在宮裡替他穿一身素服。
安臨昭垂下眼帘,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弄玉說道:"裴昭媛那邊,內侍省的掌事已經去傳話了。"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下午的時候,多喜一路小跑過來:「娘娘,姜美人方才在御花園裡,可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安臨昭隨口問了一句:「她又折騰什麼了?」
多喜笑道:「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塊波斯西域地毯,就鋪在御花園那棵老槐樹底下,她自己換了一身衣裳,穿的像個西域舞姬似的,薄紗罩衫,腰上系了一圈金鈴鐺,就躺在那地毯上喝酒吃葡萄。」
「陛下看見了?」
「看見了,陛下看見那副光景,倒是沒急著走,反而在毯子上坐了一會兒,還跟她喝了幾杯。姜美人說,回寢宮給陛下跳舞,陛下便說,那今晚就傳她侍寢吧。」
安臨昭挑眉:「陛下今晚不是說要去看程玥兒嗎?」
「是,原本是說了晚上要去陪程修儀用膳的。」多喜笑著點頭,「可如今這不是被姜美人截了胡嘛,奴才想著,程修儀怕是不會樂意。」
「她能樂意才怪,她如今仗著肚子裡那塊肉,恨不得陛下日日守在她身邊,半步不離。如今陛下被一個美人截了去,她心裡那口氣怕是要堵上許久。」
多喜嘿嘿一笑:「那娘娘看,她晚上會不會又鬧不舒服,把陛下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