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送了蘇綰寧一幅畫,是前朝名家的工筆花鳥,畫工精細,寓意富貴榮華。蘇綰寧接過畫時,眼眶迅速泛紅,連聲音都帶著哽咽:「臣妾……謝陛下隆恩。」
這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落在滿殿妃嬪眼中,有人艷羨,有人不屑,有人低著頭只當沒看見。
安臨昭沒有多看那幅畫,只是側過頭,朝身後侍立的弄玉遞了一個眼神。
弄玉會意,轉身從宮人手中捧過一隻紫檀木錦盒,雙手將錦盒奉上。
「本宮給賢妃妹妹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望妹妹笑納。」安臨昭的聲音溫和得體。
蘇綰寧淺笑著伸手接過錦盒,指尖撥開銅扣,揭開盒蓋。
錦盒內襯著暗紅色的絨布,裡面是一件鏤雕玲瓏玉雕。
整塊玉雕由成色極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玉質溫潤如凝脂。
工匠將整塊玉石雕成層層鏤空的結構,每一層都打磨得光滑細膩,迴環錯落,內里更是重重疊疊雕出數顆交纏的心形紋,線條流暢,雕工繁複到了近乎炫技的地步。
最難能可貴的是,這玉雕竟是一體成形,從外到內,每一處鏤空都恰到好處,既不失其形,又透出層層疊疊的玲瓏之意。
安臨昭看向蘇綰寧:「這玉雕的紋樣,叫『玲瓏心』。本宮想著,賢妃妹妹心思玲瓏,處事周全,這物件倒是與妹妹很是相稱。」
蘇綰寧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那「玲瓏心」三字,聽著像是在誇她心思精巧,可落在她耳朵里,卻總覺得帶著滿滿地譏誚,在說她心眼子多。
總覺得被罵了,可是她沒有證據。
這禮實在挑不出毛病,既貴重又體面,她若是擺出不悅的臉色,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她只得強撐著笑意,將錦盒蓋好,遞與身後的宮女收下:「皇后娘娘費心了。這份禮,臣妾很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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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昭笑著點點頭。
商戎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飛快地朝安臨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豎起大拇指,朝她的方向比了一下。
她心裡暗想:這東西看著就又複雜,心眼子又多,太適合賢妃了。
妃嬪們依次獻禮,各展心思。
輪到謝君恩時,她站起身來,雙手將一個木盒奉上:「臣妾親手做了一味香,聊表心意。」
蘇綰寧伸手接過那隻木盒打開。
盒中盛著幾枚深褐色的香丸。
蘇綰寧看了謝君恩一眼:「這是你親手調的?」
「回娘娘,臣妾在家時曾隨祖母學過些制香的手藝。入夜在香爐中焚一枚,可安神助眠。臣妾手藝粗陋,比不得御製香品,只是一點心意,還望娘娘莫要嫌棄。」
蘇綰寧將那木盒的蓋子輕輕合上,放回手邊的小几上:「你倒是有心了。這香,聞著確實不錯。」
謝君恩笑道:「娘娘喜歡就好。」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在觥籌交錯間繼續進行,宮人們端著菜餚魚貫而入,在長案上依次擺開。
案上的菜色精緻,冷盤熱菜錯落有致,酒香與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將殿內的氣氛烘托得更加熱絡。
蘇綰寧的目光與不遠處的齊寂對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片刻後,幾道新菜被端了上來,在齊寂面前的長案上依次擺開。
其中一道,正是櫻桃肉,色澤紅亮,讓人食指大動。
弄玉不動聲色地朝安臨昭點了點頭。
齊寂握著筷子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碟櫻桃肉上,抿了抿嘴唇,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安臨昭離得不算近,卻將齊寂那一瞬間的僵硬看得清清楚楚。她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停頓,面上一如既往地從容溫和。
宴席繼續進行,絲竹聲悠揚婉轉,妃嬪們低聲說笑,一切看起來都平和而正常。
可安臨昭的注意力,始終在齊寂身上,見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那碟櫻桃肉,又飛快地收回去。像是想吃,又怕勾起什麼傷心事。
見她一直沒吃,弄玉有些擔憂地看了眼安臨昭,安臨昭卻一臉淡定,信心十足。
這時,蘇綰寧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臣妾今日高興,可看著這滿堂熱鬧,卻也不由得想起璟兒。他若是還在,想必也能坐在臣妾身邊,陪臣妾喝一杯酒了。」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凝滯了。晏楚的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蘇綰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眼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語氣依舊溫婉得體:「臣妾失態了,只是……每逢這樣的好日子,總是忍不住想起他來。」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齊寂的方向,「這世上的事,當真是無常得很。有些人,看著好好的,說沒就沒了。有些人,表面對什麼事都不關心,背地裡卻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齊寂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抬頭,沒有接話,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蘇綰寧像是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繼續說了下去:「就好比那造辦處的張澈,平日裡看著也本分,誰知道竟是個吃裡扒外的,害死了璟兒,五馬分屍,都是便宜了他。」
這一句話,如同一根燒紅的鐵簽子,狠狠刺進齊寂的血肉里。
她的手指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整張臉繃得死緊。
齊寂的恨意,此刻已經翻湧到了頂點。
桌子上那碟櫻桃肉散發著陣陣甜香。
齊寂的目光突然落在上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夾起了一塊櫻桃肉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後她放下筷子,抬起手,用手指抹去了臉上的眼淚。
蘇綰寧目光落在齊寂臉上,嘴角那抹笑意又加深了。但是她沒有急著開口,像是一個胸有成竹的獵手,在欣賞獵物最後的垂死掙扎。
絲竹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舞姬們無聲地退到兩側。
蘇綰寧這才放下酒杯。
「齊昭儀這是怎麼了?」她關切的聲音,像是真的在擔心姐妹的身體,「好端端的,怎麼哭了呢?莫不是……想起了什麼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