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嗷∽」地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半邊臉連著胸膛全被澆了個透，茶水順著他的牛角往下淌，熱氣蒸得他那張黑臉都泛了紅。
那壺茶潑出去的時候，有一半的茶水濺到了旁邊。孫悟空坐得近，那滾燙的水珠子連湯帶葉地飛過來，他本能地一偏頭，可還是晚了半拍，半邊肩膀連著脖頸被淋了個正著。
他「嘶∽」地抽了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半步，抬手去抹脖子上的茶葉，可那茶水已經滲進去了，濕噠噠的布料貼在身上不太舒服。
蘇棲染把空茶壺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站在桌邊，下巴微微抬著，那張好看的臉上罩著一層冷霜，眼尾的媚意此刻全化作了凌厲。
「牛魔王，」她那帶著怒氣的聲音一聲聲得砸來，「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是什麼模樣。獠牙闊口，滿臉橫肉，就這德行也敢來我積雷山說三道四？」
她往前邁了一步，裙擺在她腳邊翻了下，又繼續罵道：「我爹在的時候，你來我積雷山都是客客氣氣的。我爹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惦記上我的家業，還妄想讓我做你的妾室？」
蘇棲染冷笑一聲，又繼續嘲諷道：「你這算盤打得倒是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長得醜也就算了，想得倒還挺美。」
牛魔王終於把臉上的茶葉抹乾淨了，那張牛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喘了兩口粗氣，一拍桌子，那紫檀木的桌面被他拍得震了一下，茶杯蓋子哐當跳了起來。
「小娘們！」他也扯開嗓門罵道，「我老牛來招贅是看得起你！你爹沒了，你在這積雷山就是一塊肥肉，誰不想咬一口？我堂堂平天大聖，讓你做個妾室，那是抬舉你！不然就憑你這點道行，守得住這份家業嗎？」
蘇棲染二話沒說，抓起桌上那隻茶杯，連茶帶杯就砸了過去。那杯子擦著牛魔王的耳朵飛過去，砸在他身後的牆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片。
「滾！」她聲音拔高了，胸脯微微起伏著，「帶著你那個猴子，給我滾出積雷山！往後一步也不許再踏進來！」
她又轉過頭，目光掃向旁邊站著的孫悟空。他正捂著脖子，半張臉上還掛著一點沒抹淨的茶葉末子，站在那裡一副被殃及池魚的狼狽模樣。
蘇棲染看了他兩息，冷哼一聲，那點遷怒便盡數落在了他頭上：
「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一丘之貉。能和這樣的人做朋友，想來也不是什麼好妖。給我一起滾。」
孫悟空被她這一句話罵了個正著。他把抹脖子的手放下來，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幾分被冤枉的乾澀：「這不關我的事啊……俺老孫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都沒說，可你也沒攔著。」蘇棲染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一樣的貨色，一樣地招人厭。走。」
牛魔王把被茶水浸透的外袍扯了扯，鼻子裡噴出兩股粗氣，指著蘇棲染的鼻子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她那副半點不怵的模樣，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轉身大步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恨恨地道：「小丫頭，你等著。有你哭著來求我的時候。」
蘇棲染站在桌邊沒動，只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牛魔王氣得又是一跺腳，門外的石階被他跺得震了三震，他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廳堂里安靜下來。
孫悟空還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眼看了看蘇棲染，那嘴裡想說什麼，可對上她那雙冷冰冰的眼，到底沒說出來，悶著頭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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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她身邊時，他頓了一下，轉過頭來說：「真不關我的事啊！」
蘇棲染側過臉來，斜了他一眼。他臉上此刻沒了桀驁，眉眼間居然擠出了一點無辜來，可那點無辜落在她眼裡，只讓她覺得更加礙眼。
「滾。」她冷冷吐出一個字。
孫悟空磨了磨牙，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扛著棒子大步走出了閣樓。
門外，牛魔王正站在院子裡等他，那張牛臉還黑著，見他出來，便氣哼哼地一揮手：「走，這仇我記下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山門，駕雲走了。
蘇棲染站在原地，雲頭破空聲漸漸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她看著牆根下那隻碎了的杯子，唇角那點冷意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了倦意。
「把地上掃了。」她朝門外喚了一聲。
侍女應聲進來，低著頭收拾地上的碎瓷。
蘇棲染轉身走回主位上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帳冊。
只是那隻握筆的手，指尖還微微泛著紅，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一筆一划地落在紙面上。
………
另一邊，牛魔王駕著雲頭，一路罵罵咧咧地往前走。他那張牛臉上還掛著茶漬，半邊衣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涼颼颼的，更添了幾分火氣。
孫悟空跟在他後頭，兩手負在身後，像在想什麼心事。
兩人悶頭走了半晌，牛魔王還在絮叨：「那臭丫頭，好大的脾氣。我老牛活了這許多年，還頭一回被人潑茶。賢弟你說，我哪點配不上她？我平天大聖的名頭，不比她那死鬼老爹響亮？」
孫悟空沒接話。他落在牛魔王后頭半步遠的地方，眼睛盯著他那顆後腦勺，越看越覺得不順眼。
先前在積雷山廳堂里那口氣還堵在胸口。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就被那玉面狐狸連坐著一塊兒罵了。
一丘之貉，一樣的貨色。
那幾句詞兒像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又想起蘇棲染當時看他的那個眼神，帶著遷怒的漠然，好像他真跟牛魔王是一路貨色似的。
孫悟空把牙磨了磨。
牛魔王還在前面絮叨：「……等我回頭找個由頭，非得給她點顏色看看不可。一個沒了爹的丫頭片子，還敢跟我甩臉子……」
孫悟空忽然抬手，從耳朵里掏出那根金箍棒，迎風一晃，碗口粗細，朝牛魔王后腦勺就掄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