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從裡面緩緩推開,一個侍女走出來,福了一禮,側身讓開路:「公主請二位進去。」
牛魔王一下子清醒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轉頭看了看孫悟空。那猴子已經邁步往裡走了,步子邁的飛快。
牛魔王連忙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重庭院。
到了廳堂門口,侍女打起帘子。
蘇棲染坐在主位上,她手搭著扶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小几,姿態閒適得很。
牛魔王走在前面看著這一幕,進廳時腳步明顯頓了頓,心裡想著:可惜了這美人,當初要是給她平妻之位,沒準她就答應了,到時候家產美人都是他的,哪用著來道歉。
孫悟空跟在他後頭,見牛魔王擋在他前面,抬腳踢了他一下。牛魔王轉頭瞪了他一眼,抬腳進去了。
孫悟空進了廳堂,目光在蘇棲染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她面前的壺茶上,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蘇棲染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輕輕啜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兩人。
這猴子今天倒像特意拾掇過了,身上的衣服明顯是換了新的。
蘇棲染把茶杯擱下,淡聲說:「坐吧。」
牛魔王立刻揀了張椅子坐下來。孫悟空便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坐姿端端正正。
蘇棲染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沒露出來。她叫人給這兩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後自己又端起了杯子。
牛魔王看著面前那杯茶,手指動了動,卻沒端。他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沒看他,只是抬起下巴朝蘇棲染的方向微微揚了揚,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說啊。
牛魔王只好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才開了口:「公主,昨日的事……是我老牛的不是。我不該趁著你父王剛走,就上門來說那些不三不四的話。我那張嘴,沒把門的,衝撞了公主,實在是對不住。」
他說著,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朝蘇棲染拱了拱手。
蘇棲染端著茶杯,看著他那顆低下去的腦袋,沒有立刻接話。她慢慢喝了口茶,把杯子擱回小几上,才淡淡地道:「牛大王坐吧。說開了就好。」
牛魔王直起腰來,重新坐下後,又偷偷又看了孫悟空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催促。
行了,可以走了吧?
然而孫悟空還是沒看他。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圈。
燈影在他眉骨下投了一層淺淡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蘇棲染等了兩息,見他不開口,便直接開了口:「孫大聖呢?今日跟過來,是為了什麼?」
孫悟空抬起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昨天在雲上跟牛魔王打了一路,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自己的名聲,可此刻坐在這廳堂里,他那滿腹的心思忽然就泄了氣。
他伸手端起茶,仰頭飲盡了。茶湯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腔里那點說不清的悶堵壓下去了幾分。
「昨天是我不好,對不住。」他把杯子擱回小几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那杯茶也不怪你,是俺老孫自己站得近,沒躲開。」
牛魔王在旁邊聽著,眼睛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湯太燙,燙得他齜了齜牙,又不好發作,只能悶著頭把杯子捧在手裡,不再插嘴。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蘇棲染把茶壺擱回小几上,又回去坐好,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才慢慢開口:「你們今天來,就為了賠罪?」
牛魔王剛想說「是」,就被孫悟空搶了先。
「不全是。」孫悟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端正模樣也鬆了幾分,「俺老孫今天來,還想問公主一件事。」
蘇棲染有些不解的問:「什麼事?」
「昨天在廳上,公主罵我跟老牛是一丘之貉,我回去想了一夜,覺得這話不公道。
老牛來提親,我從頭到尾沒幫過一句腔,怎麼就成了同夥了?公主這頓罵,我挨得冤。」
蘇棲染聽他說完,心裡那點好笑便壓不住了。她唇角彎起來,可嘴上卻不饒人:「你跟他一起來的,站在他旁邊,他開口的時候你沒攔,這還不叫同夥?」
孫悟空聽她這歪理,嘆了口氣,可嘴角的弧度卻深了些:「照公主這麼說,往後但凡有人在我旁邊說錯話,我就得挨罵?那這天底下,我一天得挨多少頓罵?」
蘇棲染被他這話逗得差點笑出聲來,她抿了抿嘴,把笑意壓回去,語氣卻已經軟了:「那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孫悟空把面前那杯空茶端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又擱回去,「就是想說清楚,我沒那個意思。公主往後要是再罵人,別連坐。」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真罵起來,沖我一個人來也行。」
這話一出口,牛魔王捧著茶杯的手頓住了,他偏過頭去,一臉古怪地看著自己這個七弟。
蘇棲染也愣了一下。她看著孫悟空那張臉,燈影下,他那雙金睛直直地望著她,帶著些磊落勁兒,坦蕩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她垂下眼,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心裡想著:這猴子,再說下去,她都該自戀以為他喜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