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站定,偏過頭來看他。
玉鼎真人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虛劃了一下,嘴裡吐出一個字:「快。」
楊戩眉頭微微挑了下,重複了一遍:「快?」
玉鼎真人點了點頭,又端起茶盞來,一副話已說完的模樣,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師父,你這說了等於沒說。」
「說了等於沒說,那你還問。」玉鼎真人啜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去吧,回去好好琢磨。」
楊戩又站了一會兒,到底沒再追問。他拱手告辭,走到洞口時,玉鼎真人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地飄過來。
「什麼時候把那姑娘帶來給為師瞧瞧?為師也好替你把把關。」
楊戩沒接話,就這麼邁步出了洞門。
他出了金霞洞,駕雲往灌江口的方向飛。夜風從耳畔掠過,把玉鼎真人說的那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快,快什麼?快刀斬亂麻?快馬加鞭?還是快人一步?
到了灌江口,楊戩從雲上飛了下來。
哮天犬還拴在石柱上,遠遠聽見雲頭破空聲,便支起耳朵,尾巴在地上拍了兩下,嗚嗚地叫。
楊戩落在院中,解了繩子,哮天犬立刻湊上來蹭他的小腿,嘴裡哼哼唧唧地問:「你去哪兒了。」
楊戩蹲下身來摸了摸它的腦袋,沒說話,直接往廟裡走。
哮天犬跟在他腳邊,歪著頭看他,覺得它主人出去一趟回來,臉色比走之前還沉了幾分。
「主人,」哮天犬試探著問,「你師父說什麼了?」
楊戩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他說,快。」
哮天犬眨了眨圓眼睛,等了等,見他沒有下文,忍不住追問:「快什麼?」
楊戩低頭看著茶盞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會兒。
「我也在想。」
………
花果山,水簾洞。
瀑布的水幕從高處砸下來,轟隆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喧囂。
孫悟空坐在水簾洞的石室里,背靠著石榻,手裡捏著一根桃枝。
他把那根桃枝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忽然「啪」地折成兩截,隨手丟在地上。
石榻下已經攢了一小堆斷枝,都是這兩天他隨手摺的。
一隻老猴子從外頭探進半個腦袋來。它手裡端著一隻碗走了進來,把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
「大王,」老猴子在他對面蹲下來,仰著臉看他,「您這兩天是怎麼了?桃也不吃,酒也不喝,連操練都不去了。小崽子們都在外頭嘀咕呢,說大王是不是中了什麼邪。」
孫悟空偏過頭去,金睛里的光沉沉的:「沒什麼。」
老猴子歪著腦袋看他,那張滿是褶皺的猴臉上寫滿了不信:「我看大王不是沒怎麼,是有心事。」
孫悟空被他猜到了心思,更不想說話了。
老猴子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大王,您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孫悟空立刻轉過頭來,眼裡翻湧著被戳中心事的惱意:「胡說八道什麼?」
老猴子被他這一瞪,縮了縮脖子,可嘴上卻不肯罷休:「我可沒胡說。大王您從前心裡有事,不是打拳就是翻筋斗,什麼時候跟這些花花草草過不去過?這分明是心裡有人了,又說不出口,才拿這些東西撒氣。」
孫悟空被他點出來,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從石榻上跳下來,來回踱了兩步。
「老猴子,」他停住步子,偏過頭來看她,「你說,要是有一隻狐狸精,脾氣又大,嘴巴又毒,見人就潑茶,還總拿白眼翻你……
但她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罵人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鬥勝了的公雞……」
老猴子聽得直眨巴眼:「大王,您這說的是狐狸精還是公雞?」
孫悟空沒理她,自顧自地往下說:「你說,這樣的狐狸精,怎麼就讓人老想著呢?」
老猴子把那石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篤定:「大王,您這就是動心了唄。管她是狐狸精還是公雞精,您心裡惦記著了,那就是喜歡上了。」
孫悟空把那隻石碗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涼水,又把碗擱回去。
「喜歡什麼?」他繼續嘴硬地說,「俺老孫就是……就是覺得她礙眼。那天在山腳下碰見她,她坐在溪邊玩水,那水珠子濺了我一手背。我就該把棒子掏出來……」
「您掏了麼?」老猴子問。
孫悟空頓住了。
「沒掏吧?」老猴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模樣像是在看一個嘴硬的孩子,「大王,您跟人打架從來沒手軟過,怎麼到了那姑娘面前,連棒子都捨不得掏了?」
孫悟空被他說得無言以對。他在石室里又踱了兩圈,忽然停下來,把那件搭著的紅衣一把扯過來,往肩上一披。
「我出去一趟。」
老猴子在後頭喊:「大王,天都黑了,您去哪兒?」
「隨便走走。」
他腳尖一點,身形已經翻出了水簾洞。瀑布的水幕在他身後合攏,只留下一道被風卷散的水汽。
孫悟空駕著雲頭在花果山上空盤旋了兩圈,方向卻不知不覺地偏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腳下已經是積雷山的地界了。
他在雲頭上停住,低頭望著底下那片隱隱約約的燈火,忽然「嘖~」了一聲,把雲頭按低了三分,朝摩雲洞後山那片桃林落去。
桃林里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
孫悟空落在那棵最大的老桃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坐下來,仰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枝葉遮得碎碎的月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什麼。就是覺得在花果山待著,哪哪兒都不對勁。
石榻太硬,猴子猴孫們太吵。好像只有到了這兒,胸腔里那點說不清道的悶堵才能鬆快些。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