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娓娓道出蘇婉儀私自赴約,與沈硯共處廂房一事,又講到孟洵驟然現身,當眾戳破二人私情,強硬索回定親玉佩,決意斬斷婚約。
還有孟洵聽聞沈硯手段過人,特意請當場圍觀的一眾官員作證,杜絕後患。
景和帝時不時微微頷首,偶爾輕笑,暗自感慨這名探花郎看著溫文,骨子裡卻是清醒果決。
「聽說,蘇家行事也是沒分寸,事發之後竟想著換個蘇家女頂替,被孟夫人一口回絕了。」 王大力又補充道。
景和帝也皺眉:「可見這蘇家家風不正。再者蘇家女又不是什麼名滿京城的絕色,不過小門小戶,怎容她們隨意挑選,輪番配給朕親點的探花郎?」
「可不是這個理!三年前若不是孟侍讀早有婚約,京中不知多少世家閨秀盼著與他結親。」
「這不是看陛下辛苦,老奴就讓人打聽些消息,好給陛下解解悶。」
「愈發巧舌如簧了。」
王大力話音頓了頓,面露遲疑,斟酌半晌才繼續開口:「還有一樁小事,奴才不知該不該稟報。」
「說。」
「事發那日,青筠公主正巧也在那座酒樓。事後公主遣侍女給孟侍讀送去一張名帖,說是倘若日後受人刁難,可借公主名號周旋。」
話音入耳的剎那,景和帝臉上閒散的笑意驟然淡去,猛地坐直身軀,指尖輕輕叩擊御案,眸光沉沉,陷入思索。
青筠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性情疏淡,向來不愛摻和旁人是非。
一個區區翰林院侍讀,何以引得她主動示好?
莫非……?
景和帝下意識想起孟洵那張臉來。
三年前殿試,他就是一眼看到他那張臉,才點了他為探花郎。
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良久,景和帝抬眼看向總管太監,語氣沉靜:「你讓人悄悄留意,孟侍讀往後的動向,不必驚擾旁人,定期回稟便可。」
「奴才遵旨。」
略一沉吟,景和帝眸光微定,驟然開口:「傳朕旨意,召孟侍讀入殿讀經。」
內侍領旨而出,片刻便引著孟洵入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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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洵冠服規整,行君臣大禮之後,垂手立在御案側旁的經筵席位,靜待聖諭。
景和帝抬眸看向他,語氣平和:「今日無事,你且為朕誦讀《尚書·洪範》篇,再輔以《論語·為政》章節,細細講來。」
孟洵躬身領命:「臣遵旨。」
言罷,他取過典籍,端正身姿,朗聲誦讀起來。
他音色清潤通透,如山間泠泠清泉,淌過寂靜殿宇。
初夏悶熱的暑氣,竟被這溫潤清朗的聲線滌散大半,連殿中凝滯的空氣都似清爽了幾分。
待孟洵誦畢落卷,殿內餘音清寧。
景和帝微微頷首,隨即開口問詢:「《洪範》所言『五福六極』,歷來儒臣多解為天道定數,孟愛卿可有見解?」
孟洵垂手端正作答:「回陛下。五福、六極看似天命吉凶,實則為人君施治、萬民修身之印證。為政寬仁、輕徭薄賦,則百姓安康、世道清平,便是五福自來;若苛政擾民、法度失衡,則災疾困頓叢生,是為六極之弊。天道從無偏愛,福禍皆由人事。」
景和帝聞言頷首,又隨口追問:「《為政》篇雲『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你且說說,當世治朝,德治與法治當如何取捨?」
「德為根基,法為規矩。」孟洵對答從容,條理清晰,「無德則律法寡恩,失其本心;無法則德治空泛,難束奸邪。明君治世,以德養民、以法正綱,二者相輔,方能朝政清明、天下安定。」
皇帝暗自頷首,餘光卻不經意掃過殿外——廊下靜立著一抹淺湖藍身影,身姿娉婷,隱於殿門外,分明是青筠長公主。
他心下微嘆,並未點破,隨意問詢幾句後,便抬手示意:「退下吧。」
孟洵躬身領旨,緩步退出大殿。
剛踏出殿門,便迎面撞見立在廊下的青筠長公主。
今日公主並未覆紗遮面,容顏全然展露日光之下。
秋水為眸,寒星為神,冰肌玉骨,身姿綽約,一身天成貴氣,清雅又矜貴,美得驚心動魄,不染半分凡塵煙火。
孟洵雖是現代人,見過萬千風姿各異的女子,卻從未見過這般氣韻卓絕、風骨絕世的古韻美人。
一時竟看得微微失神。
更微妙的是,廊下的青筠長公主,此刻亦凝眸望著他,澄澈眼底帶著一絲恍惚,悄然失神。
四目相觸,靜謐的廊下只剩微風拂袖的輕響。
不過片刻,二人幾乎同時驟然回神。
孟洵心頭一凜,連忙斂了心神,垂首躬身行禮:「殿下恕罪,下官方才失態,實屬冒犯。」
青筠長公主臉頰悄然泛起一抹淺淡緋色,褪去了平日的淡然疏離,心底悄然微動。
近看這位年輕的孟侍讀,眉目清雋溫潤,風骨朗朗,比遠遠望見時更顯雅致出眾,愈發令人心動。
最重要的是,對方似乎對自己也並非無感。
只可惜,她不能自私地斷了他的仕途。
不過,不能讓他尚公主,她還不能多看兩眼嗎?
她輕輕斂袖,柔聲道:「無妨。孟侍讀若得空閒,可否隨本宮移步御花園一游?」
孟洵飛快抬眼掃過她的容顏,復又垂首:「臣,榮幸之至。」
殿內,門外值守的小太監將二人偶遇、公主邀游御花園的一幕細細稟報。
景和帝聽罷,一時默然,眉宇間浮起幾分苦惱之色。
他如何看不出自家皇妹的心思,分明是對孟洵動了心。
按理說,皇妹心悅之人,又是品行才貌皆佳的探花,還剛巧退了婚,他身為帝王、兄長,順勢賜婚,本是一樁天作之合的美事。
可他心底又清楚,孟洵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朝金榜題名,心性堅韌、志向高遠,絕非甘於囿於內宅、依附皇家之人。
若他強行賜婚,倘若孟洵心存不甘,放不下胸中青雲壯志,日後二人相處隔閡漸生,情意疏離,反倒釀成怨偶。
既耽誤了青筠終身,又折損朝堂的棟樑之才,著實不美。
一念及此,他心緒輾轉,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