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洵立在設好的畫案前,身姿亭亭如松,眉目朗潤清雋。
寬大的榆木畫案平整光潔,案上鋪著素色氈墊,避開筆墨暈染。
端端正正擺放著端硯、墨錠,狼毫、羊毫畫筆分門擱在竹製筆架上;一旁置著白瓷筆洗,疊放數張上好宣紙,另有小巧漆盒盛放硃砂、石青各色顏料。
大抵是眼前佳人風姿卓絕、風華難摹,他落筆萬般審慎,每一筆都細細揣摩。
轉瞬半個時辰,宣紙上也只堪堪落出淺淺輪廓。
青筠瞧他心神緊繃,眉眼凝著十足認真,眼底漾開淺淺笑意,終於輕啟朱唇,柔聲開口:「繪事不急於一時,你這般耗神凝思,當心累著了。」
不待孟洵應聲,她緩緩起身,步履雍容踱至畫案一側。
步履移動間,一縷清雅冷潤的蘭香自她衣袂間漫出,淡淡縈繞周遭。
縴手提起官窯白瓷茶盞,沖泡新茶,白霧裊裊升騰,清潤的茶香徐徐散開,與那縷蘭香相融。
她又拈起一塊紅豆酥,酥皮鬆薄,濃郁的豆香混著蜜甜氣息悠悠漫開。
孟洵只覺長公主身上的香氣縈繞鼻間,在茶香、甜香交織之中,格外悠韻綿長。
他微微側首,目光不自覺落向香氣的主人。
長公主抬眸凝著垂首案前的少年,眼尾藏著幾分靈動狡黠,將酥餅輕遞至他唇邊。
嗓音輕柔繾綣:「且歇歇吧,嘗塊點心。這可是府上廚子極拿手的紅豆酥。」
「長公主,這不妥。」孟洵身形微滯,清雋的臉頰悄然染開一抹淺紅。
青筠眉梢微挑,語調裹著一絲似假還真的壓迫:「莫非,你要違逆本宮的好意?」
「下官不敢。」
他目光掃過亭外,視線所及,一個人影也無。
他垂落長睫,目光輕掃過唇邊散發著甜香的糕點,稍作遲疑,終究微微俯首,輕輕咬下一小塊。
清甜軟糯的滋味漫溢舌尖,甜而不膩,餘味綿長。
他細細咀嚼,未曾抬首,耳畔便傳來長公主輕柔婉轉的嗓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滋味如何?這是府中廚下特製的點心,清甜不膩,本宮平日裡也時常食用,今日便予你嘗嘗。」
孟洵斂去心底微瀾,溫聲回答:「口感溫潤香甜,殿下府中膳食,果然雅致不凡。」
青筠凝眸看著他這副竭力自持、偏偏面頰泛紅的模樣,心中笑意愈發濃郁。
這般清冷持重的探花郎,越是拘謹內斂,越叫人覺得妙趣橫生。
孟洵本以為淺嘗一口便作罷,不料青筠長公主手腕穩然不動,酥餅依舊穩穩停在他唇邊,全無收回的打算。
她靜靜凝著他,眸底盛著淺淺笑意,不言不語,安靜等候。
進退皆是失禮。
孟洵別無選擇,只能繃緊脊背,穩住紛亂的心緒,緩慢咬合吞咽,直至整塊紅豆酥盡數入腹,青筠才不疾不徐地收回手。
她素白指尖輕落在潔白的玉碟中,又拈起一塊,放在手中把玩。
孟洵喉頭微微滾動,竭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
他素來冷靜自持,可青筠長公主真的是長到了他的心坎上,第一次,他有了心動的感覺。
說到底,他也不過一介凡夫俗子。
在她這般溫柔又強勢的近身相待下,那點冷靜悄然褪去。
「滋味如何?」青筠輕聲發問,視線落在他身上,將他面上那抹微紅盡數收在眼裡。
孟洵穩住起伏的氣息,低聲應答:「香甜適口,實屬上品。」
「若是合你胃口,往後你入府,廚下便常備這點心。」 青筠語氣清淡閒適,帶著些淺淺的試探。
孟洵心頭微動,當即斂神拱手,謹守分寸:「殿下厚愛,下官愧不敢受。」
青筠聞言,唇角笑意漸深。
她素來隨性自在,不受世俗細碎規矩桎梏。
索性微微傾身,二人距離驟然拉近。
亭間清風拂過,她周身清雅綿長的蘭香驟然濃郁,溫柔裹住孟洵周身,淺淺溫熱的氣息輕掃過他耳畔。
「我說你能,你便能。」
她聲音壓得極輕,帶著慵懶的蠱惑,「這是在長公主府,我說了算。此處只有你我二人,孟公子大可放鬆些。」
孟洵指節驟然攥緊,心底一片燥熱。
他下意識想要微微避讓,身側卻是堅實畫案,無處可讓。
只能偏過面龐,避開她澄澈灼灼的眼眸,音色沉而克制:「禮度存心,無分境地,還望殿下體諒。」
青筠瞧著他,沒有再步步緊逼,緩緩直起身,瞬間褪去近身的繾綣姿態,重回往日天家公主的雍容閒適。
仿佛方才所有刻意的試探與撩撥,都只是尋常閒談。
她拾起案上官窯茶盞,遞至他面前:「也罷,喝口清茶解解甜膩。」
孟洵抬手接茶,二人指尖堪堪一瞬相觸,溫熱微涼的觸感轉瞬即逝。
他似被這一寸觸碰灼到,指尖下意識微縮。
青筠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只漫不經心輕聲問:「孟洵,在我的公主府,你可敢拋開束縛,隨心隨性一次?」
軟紗隨風輕晃,斑駁光影落在孟洵清雋的眉眼間,明明暗暗。
他垂眸望著杯中澄澈茶湯,沉默了一會,才低聲回道:「立身於世,各有本分,不敢恣意妄為。」
青筠的目光緩緩落向他攥緊的修長指節。
只覺孟洵此人,猶如他身上規整的淺綠官服,端方克己,將心思藏起。
恰恰是這份克制,最是勾人,讓人忍不住想剝開他端正的外表,窺見內里藏著的鮮活心意。
無妨。
來日方長。
她有的是時間。
總有一日,能叫這位恪守本分的君子,為她破了規矩。
長公主緩步走到軟椅上坐下,嗓音悠悠傳來:「今日天色已晚,孟公子不妨先行回府,明日切記準時前來。」
孟洵聽到這話,如蒙大赦,忙起身,行禮告退。
匆匆一瞥間,只見她指尖捏著那塊糕點,輕輕送入口中。
朱霞送他出門,將一個食盒遞給他:「孟侍讀,這是公主賞你的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