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空氣漸漸沉澱下來。
沈振華和蘇青雅誰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垂著眼皮,慢條斯理地抿著湯、夾著菜。
但餐桌上的氛圍已經肉眼可見地柔和了許多,不再是之前那種針尖對麥芒的冰冷對峙,而是一種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默契的微妙平衡。
沈知意見爸媽沒有進一步表態,也不敢再多嘴討嫌。
她乖乖低下頭,繼續埋頭扒飯,儘量把自己放得低低的,生怕一點小動靜就會打破這好不容易贏來的「席位」。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有瓷勺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沒人說話,卻仿佛比說什麼都要沉重,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吞咽著過去的荒唐與如今的僥倖。
等最後一隻湯碗被傭人撤下,沈知意坐在原位,一時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她已經好幾年沒回過這座老宅了。按照父母之前氣得摔杯子、斷絕關係的盛怒程度,只怕樓上那個曾經屬於她的房間早就被清理成了客房,或者乾脆換了用途。
偏偏她自己是個極度認床的人,睡不慣別人的被子,更不確定今晚爸媽究竟願不願意留宿她在這棟房子裡。
進退兩難的糾結感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讓她坐立難安,手指不安地絞緊了裙擺。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末位的沈知夏不知什麼時候跟父母低聲商量完了什麼。
她站起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沈知意的手臂,語氣輕快得甚至帶著點掩飾不住的雀躍:「爸媽,我先帶姐姐上樓了。我倆有點悄悄話要講,就不打擾你們了。」
沈振華和蘇青雅聞聲抬眸。目光在兩人身上淡淡掃過,並沒有阻攔的意思,只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算是默許了。
沈知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鼻翼微微翕動,差點又要落下淚來。她猛地轉頭看向妹妹,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感激與柔軟。
沈知夏接收到她的目光,故意別開臉,輕哼一聲,像一隻驕傲開屏的孔雀,拽著她的胳膊就大搖大擺往樓梯方向走:「看什麼看,快走啊大小姐,磨磨蹭蹭的。」
……
與此同時,樓下的餐廳里。
沈振華放下骨瓷茶杯,「咔噠」一聲輕響。
他側過身,不容置疑地攔住正要起身離開的沈明軒:「明軒,進會議室來一趟。有些事,我們必須問清楚。」
沈明軒停下腳步,心領神會地挑了挑眉。
母親那幾日氣到進醫院的狠厲眼神,父親砸碎茶具時滔天的怒火,怎麼轉眼就能容忍大女兒上桌吃飯?甚至連上樓都沒有一句重話?
他不蠢,自然知道父母心裡存滿了疑問。
也明白以他們現在的情緒,根本無法做到心平氣和地和沈知意單獨坐下來對質。
所以,這些需要捅破的問題,由他來代為傳話最合適不過。
「好,爸,媽。」沈明軒溫順地應下,轉身跟著父親走進了沉重的會議室。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隔絕了廳外的燈光,也拉開了這場遲到的「家庭審訊」。
……
二樓走廊鋪著厚厚的隔音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沈知夏熟門熟路地推開了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力道很輕。隨著「吱呀」一聲微響,暖黃色的壁燈自動亮起。
沈知意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呼吸瞬間屏住。她顫抖著往前邁了一步,視線觸及屋內的剎那,腳步猛地釘死在了原地。
沒有變成雜物間,沒有被改成衣帽間,甚至連窗簾的褶皺弧度都沒變,
米色的定製沙發保持著原樣,書桌上還堆著她以前留下的未讀完的書籍和稿子。
梳妝檯前的絲絨坐墊一塵不染,衣櫃門關得嚴嚴實實,牆上的手繪風景畫掛得端正。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上一次決絕離開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分毫未動。
仿佛時光在這裡被人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憤怒和失望徹底抹去的痕跡,其實一直被最親的人妥帖收藏著。連她隨口提過喜歡的一款香薰,都在角落裡靜靜散發著熟悉的氣息。
巨大的酸楚毫無預兆地衝破理智堤壩,沈知意站在原地,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知夏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姐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撇了撇嘴,語氣硬邦邦的,卻掩不住底色的彆扭與溫柔: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冷心冷清啊?為了個男人就能連我們一家人都不管了?爸媽可是一直都沒捨得動你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哪怕你當初說了那麼多混帳話,把爸媽哥和我氣得半死……他們還是覺得,那是他們的女兒。捨不得清場,也捨不得讓你回來連張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沈知意再也控制不住所有的偽裝與矜持。
她猛地向前一步,一把將還沒來得及後退的沈知夏死死拉入懷中,雙臂收得那麼緊,仿佛要將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永遠不再鬆開。
「夏夏……」她把臉深深埋進妹妹單薄的肩頸處,哭聲壓抑卻洶湧,肩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謝謝……謝謝你……謝謝你們……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