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原本強撐的那股本小姐架子,在這一刻被姐姐滾燙的眼淚徹底澆潰了堤壩。
她反手將人死死圈進懷裡,指尖深深陷進那層衣服布料里,肩膀不受控制地跟著發顫:
「你知道錯了就好……你知不知道過去這些日子,媽每晚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捂著臉哭到心慌氣短?爸疼到半夜捂著胸口靠在沙發上不敢出聲?你知不知道你當初那句冷冰冰的『斷絕關係』,像淬了毒的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我們每個人心口的有多深?」
她越說聲音越哽,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沈知意肩頭,燙得驚人:「你是我們最親近的人啊……是從小牽著我過馬路、替我打架受傷、把我護在身後連一句重話都不捨得說的姐姐,可是你過去是怎麼對我的?為了一個連你命都能拿去交易的男人,把生你養你的家當成棄子,把我們當外人,沈知意,你真是個混蛋……」
她咬著牙,眼眶赤紅如兔,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最後一句狠話:「如果你這次還是騙我的,還是演什麼苦肉計給我看……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你。永遠不會。」
沈知意沒有辯駁一個字。
她只是拼命搖頭又點頭,手臂收得越來越緊,緊到勒得兩人肋骨隱隱作痛,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她把臉深深埋進妹妹單薄溫暖的頸窩裡,哭聲悶而破碎,像是要把這四年來積壓的所有悔恨與後怕全部吐出來:
「我不會騙你們……絕對不騙。這輩子就算拿命去填,我也要把你們受的每一道傷,一點點親手補回來……夏夏,信我一次,求你……」
兩人在昏暗的壁燈光暈里相擁了許久,直到眼淚流干,只剩輕微交錯的抽噎聲。
沈知夏終於微微推開些距離,別過臉去,耳根紅得厲害。
她伸手胡亂抹了把臉,語氣硬邦邦的:「行了,哭夠了沒?跟個漏水的開關似的,也不怕丟人。」
嘴上嫌棄,動作卻極輕極緩地替姐姐理了理蹭亂的長髮。
隨後,沈知夏拉著她進了房間。
姐妹倆挨著床沿坐下,聊了很久。
話題從這四年顧氏的暗流,到盛世集團的布局;從陸淮那張偽善的皮囊,到顧硯深深夜守在門外的影子。
沈知意沒有一絲隱瞞,語氣平靜卻坦誠。沒有辯解,只有剖白。
沈知夏一開始還抱著雙臂冷臉質問,後來聽得眼眶發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角,偶爾插幾句話,卻早就沒了之前的尖銳。
到底是血濃於水,更何況沈知夏骨子裡從來就是個極度念舊的性子。
小時候對姐姐唯命是從、連撒潑打滾都要拉著姐姐陪的依戀感,此刻被沈知意這一場掏心掏肺的坦白輕易勾起。
那些曾被怨恨強行掩蓋的美好記憶,重新在房間裡溫軟地生長出來。
夜色漸深,樓下的腳步聲早已遠去。
沈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裙擺的褶皺,走到門口時停住了。她回頭看著依舊坐在床邊的沈知意,神色忽然正經起來:
「姐,有件事我得說清楚。大哥能替你攔住罵聲,替他擋著風雨,但他替不了爸媽心裡的結。很多問題,不是通過中間人傳話就能化解的。你得親自坐下來,看著他們的眼睛,把話攤開說透。」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蜷,心底漫上一陣細密的苦澀。
她當然知道,可光是想像明天推開那扇門,面對兩道冰冷審視的目光,她就覺得呼吸發緊。
只怕他們根本懶得聽她解釋,只會用漫長的沉默,繼續將她隔絕在這座房子的世界之外。
看著她眼底剛散去的亮色又迅速黯了下去,沈知夏忽然扯了扯唇角,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試探的俏皮:
「要不……再去爸媽面前哭一場唄?我看你那招『以淚洗面』剛才不是很管用嗎?反正眼淚現在好像還挺值錢的。」
沈知意被她這不合時宜的調侃逗得一怔,隨即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她揚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伸手輕輕戳了戳妹妹的額頭:「你這小嘴什麼時候才能積點德,找抽是不是?」
兩人嬉笑打鬧了幾句,沈知夏才笑著揮揮手,帶上門離開。
走廊重新恢復寂靜。
沈知意獨自坐在熟悉的床沿,心底那點猶疑、怯懦與苦澀,竟在剛才的熱絡聊天中悄然融化,沉澱成一種無比清晰的明悟。
是啊。大哥傳話只能擋住外頭的風浪,卻暖不透家裡結了厚冰的爐膛。
父母真正要的,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商業邏輯分析,也不是跪地磕頭的贖罪儀式。
他們需要看到的,是她真正褪去浮躁、偏執與驕傲後,那顆願意低頭認錯的真心。
而她此刻最不缺的,大概就是眼淚。
如果眼淚真的能鑿開那道厚重的冰牆,能讓那兩道總是嚴厲的身影相信,這遲來的清醒與回心轉意是真實的……
那就再哭一次吧。
沈知意垂下眼眸,只要能重新握住這個家的溫度,就算丟盡大小姐的面子,她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