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半山腰的獨立別墅內,二樓書房的落地窗映出兩道被路燈拉長的剪影。
女人手中的望遠鏡靜靜放下,目光晦暗不明。
腳邊的小女孩正抱著她的軟呢大衣下擺仰起小臉,稚嫩的嗓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急切:「媽咪,我們什麼時候去把屬於我的搶回來呀?為什麼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了呢?」
「甜甜別急。」女人蹲下身,指尖溫柔地撫過女孩柔順的捲髮,語氣輕柔得像在哄睡嬰兒,「該是你的就都是你的。沈知意不過是個按部就班的背景板而已。至於顧硯深……」
她輕笑一聲,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冷意,「雖然設定里他確實是這世道最頂尖的男人,但誰知道他會和那個女人動了真格呢?按理說劇情本該只是利益聯姻、表面夫妻。我不過帶你在外面度假安頓了幾年,沒曾想他們連兒子都長這麼大了。
既然身子和心思都不乾淨了,自然不能繼續做你的男人。不過他們的兒子倒是不錯,乾乾淨淨,跟你這副身體的年紀也正好相配。明天我們去會會那個叫顧宇澤的小傢伙,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心意。」
小女孩被抱起來接過望遠鏡,朝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沈家莊園方向望了一眼。
透過放大鏡框,她看到沈知意那張明艷動人的側影,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囔:「可是那樣的話,沈知意還是要壓我一頭呀。」
「傻孩子,到時候她會自己消失的。」女人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長。
可哄好孩子後,女人獨自坐在陰影里時,眉頭卻漸漸擰成了死結。
心底那點揮之不去的疑惑像藤蔓般死死纏繞:為什麼?按照原本的「劇本」,顧硯深和沈知意明明不該有更深交集的,更別提血脈相連的孩子……到底是誰篡改了軌跡?
這個憑空多出來的「變量」,究竟是福是禍?
……
此時的沈知意對此毫不知情。
她換了身乾淨的家居服,再次輕手輕地下樓。
「爸,媽……」
兩人聞聲抬頭。
沈振華端著骨瓷茶杯沒動,蘇青雅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與審視,卻也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
沈知意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份猶豫。
她以為自己的態度還不夠明晰,以為父母仍在觀望這場戲是否還能反轉,心裡猛地一緊,本能地就想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準備再掉幾次眼淚博取同情。
可蘇青雅比她快了一步。
這位向來端莊自持的豪門主母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底碰觸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她站起身走過來,素白的手指虛虛搭在沈知意的手腕上,掌心溫涼,力道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進來坐吧。明軒剛才被我們晾在裡頭半天了,他也該離開了。」
話音落下,兩人直接轉身朝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走去。
沈知意腳步微頓,心頭猛地一熱,眼眶迅速泛紅。
厚重的紅木門推開。沈明軒正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裡隨意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見兩人進來,他抬眼看到母親拉著妹妹,嘴角立刻漾開一抹笑意,順勢起身拉開旁邊的空椅,打趣道:「知意,哥給你讓道,不打擾你跟爸媽單獨敘舊。」
他說著作勢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沈知意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別緊張,放開了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隨著門輕輕合上,寬敞的會議室內只剩下三人。百葉窗半掩,將暮色濾成一片柔和的灰藍。中央空調運作出極輕微的白噪音。
沈知意乖乖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頭。
掌心的汗卻悄悄濕了布料。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不似之前的冷厲防備,反而像兩汪深水,靜靜地打量、沉澱著。
今天這番話一旦開口,或許就是徹底修補裂痕的開始,也可能是一步踏錯便前功盡棄的險棋。
「爸,媽,」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隨著呼吸漸漸平穩,竟奇蹟般地堅定起來。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那兩張熟悉到骨子裡的臉龐,一字一句,毫無保留地剖開自己:
「我不打算用眼淚糊弄過去,也不求你們馬上原諒我。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事,傷你們的筋了,斷你們的心了。那些罵你們的話,那些為了外人拿刀指著你們的時候……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我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頓了頓,喉間泛起一陣灼痛,卻硬生生咽了下去:「這四年的糊塗帳,我知道不是一頓飯、幾滴眼淚就能抹平的。但我現在清醒了,真的清醒了。陸淮那張皮囊底下全是算計和骯髒,我當初被蒙住了眼,可如今眼睛撥開了,是真的疼,也是真的悔。」
沈振華握著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緊。蘇青雅垂眸看著女兒發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唇線,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麼多年來,她聽過無數遍女兒的辯解、頂嘴、甚至歇斯底里的控訴,可從來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低到塵埃里,卻字字句句砸在她的心尖上。
「我知道你們不會信我一張嘴說的。」沈知意往前傾了傾身,肩膀因為極力克制而繃直,「所以我不求你們現在就對我笑,也不求馬上當回從前那樣親密無間。
你們可以慢慢看,慢慢查。如果有一天,證明我還是那個只會添亂的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你們隨時可以再趕我走,當我這個女兒從來沒存在過。
我只求一個資格……一個讓我留在你們身邊,一點點把以前欠你們的債,連本帶利贖回來的資格。」
沈振華緩緩放下了茶杯。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驕傲跋扈、如今卻斂去所有鋒芒、安靜等待判決的女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
那句藏在心裡多年的「你真是我的女兒」,卡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
而一向溫婉克制的蘇青雅,早已悄悄偏過頭去,抬手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等她再轉回頭時,目光已不再冰冷,而是盛滿了化不開的柔光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