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甚至有些頭痛。
「去洗漱休息吧,明天我們再慢慢聊。」
有些結需要時間慢慢松,有些痛需要歲月慢慢熬。
只要人還在,家就還在。
沈知意輕輕點頭,轉身上了樓。
推開房門時,暖黃色的壁燈已經調成了睡眠模式。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此刻正鼓著一個糰子。
沈知夏蜷縮在床的一側,抱著枕頭,聽到動靜才慢吞吞地掀開一條被角,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算是等到你了。我房間裡床沒幹,今晚借住你房間。你要是不樂意就算了,我也可以打地鋪……」
話沒說完,一隻溫熱的手臂已經探過來,不由分說地將她拽進了被子深處。
「方便的,樂意的。」沈知意側過身,看著妹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穩穩落地。
誰沒點小心思呢?這丫頭嘴上說得理直氣壯,實際上就是想她了。
她也想。
兩人洗漱完畢後並排躺在床上。熟悉的床墊柔軟而溫暖,枕頭上殘留著她離家前慣用的香薰味,夾雜著妹妹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氣息。
這種久違的、毫無防備的親密感,順著皮膚一點點滲透進四肢百骸,將連日來的疲憊與惶恐悄然熨平。
但理智仍在深處翻湧。
沈知意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媽媽那個問題時不時扎一下神經:為什麼突然就不喜歡顧硯深了?又為什麼會瘋狂迷戀上陸淮?
記憶像是蒙著一層濃霧。
她記得自己曾經覺得陸淮溫柔體貼,記得自己看到顧硯深時那股莫名的生理性厭惡與煩躁,記得自己為了陸淮不惜拿刀抵著自己脖子逼離婚的癲狂。
可如今清醒過來細細回想,那些情緒來得毫無邏輯,像是一場高燒時的譫妄。
胸口曾有一段時間悶得透不過氣,偏頭痛頻繁發作,對任何提到顧硯深或家人的字眼都會產生尖銳的抗拒……
「喂,發什麼呆啊?」頭頂傳來一道傲嬌的聲音。
沈知意偏過頭,看見沈知夏已經側躺著支起胳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遊戲音效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來一局?都說了你這年紀該跟上時代了,還跟以前似的動不動就打牌搓麻,落伍了吧?」
「行啊。」沈知意輕笑出聲,順手撈過旁邊放著的遊戲機手柄。
屏幕亮起,節奏歡快的音樂填滿了整個房間。姐妹倆窩在被子裡互相攻擊、搶資源、互坑,偶爾因為一方失誤引得另一方哈哈大笑。
笑聲清脆,震散了床頭壓抑的空氣。玩到後來,沈知夏眼皮開始打架,手指戳著屏幕都快按不准方向了。
沈知意無奈地捏了捏她的臉頰:「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今天不准熬夜。」
「知道啦……」沈知夏哼哼唧唧地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越來越小,「那你也要早點睡。」
「好。」沈知意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掌心貼著妹妹溫熱的後背,聽著平穩的呼吸聲漸漸落下。
等確定妹妹熟睡後,她才拿出手機給置頂發去消息。
……
與此同時,京市CBD核心區的顧氏集團總部。
總裁辦公室內只留了一盞冷色調的檯燈。光暈下,顧硯深指腹死死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上那條微信消息靜靜地躺在輸入框下方:
【老公,你還有多久回來呀?崽崽交給季宇川那邊真的可以嗎?】
他盯著屏幕,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理智告訴他不能動,兄弟們的警告猶在耳邊,可感性卻在瘋狂叫囂,每一秒的拖延都在啃噬他的神經。
「滴滴滴——」
陸錚擠著肩膀湊過來,一眼瞥見屏幕上的未發消息,急得直跳腳:「深哥!你現在絕對不能回去!你忘了小川子怎麼說的嗎?你現在過去就是羊入虎口,會被吸乾陽氣的!」
「閉嘴。」顧硯深眉頭緊鎖,嗓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不准用那種詞說她。她是知意,活生生的、會疼會笑的知意,不是什麼奪舍的陰物。」
「哎喲我的祖宗誒,」陸錚痛心疾首地轉頭,一把將旁邊正低頭逗弄三歲顧宇澤的季宇川拽過來,「川子,快,你快給深哥上上強度,不然深哥又要把持不住了!」
季宇川推了推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首先,『把持』是形容克制欲望的,不是用來控制腳步的。其次,深哥,我們不是逼你狠心,是在保全你的命和宇澤的命。如果你真相信我,你就該明白,近距離接觸不明靈體是絕對的紅線。」
「可是——」
「爸爸。」
小傢伙站在辦公桌前,仰起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是看看爸爸緊繃的臉,又看了看爸爸手裡亮著的手機屏幕。
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奶音軟糯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
「爸爸為什麼不回家呀?崽崽也不想待在這了……媽媽一個人在家吃飯,會不會很害怕?會不會擔心我們呀?」
「啪嗒。」
顧硯深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僵住。
所有的理性防線,所有的恐懼揣測,所有關於「奪舍」、「吸魂」、「演戲」的千言萬語,在這一句天真無邪的質問面前,轟然崩塌。
是啊。她一個人在家。她會不會累?會不會冷?會不會坐在床邊等他等到睡著?會不會因為沒人給她蓋被子而踢掉被子著涼?
那些所謂的不安的試探,在兒子純粹的牽掛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卑微。
顧硯深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將懷裡軟乎乎的小糰子緊緊摟住,下巴抵著兒子毛茸茸的發頂,聲音啞得幾乎破碎:
「爸爸馬上帶崽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