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鎮的暮鍾緩緩敲響,鐘聲在三面環山的小鎮中迴蕩。
羅德帶著斯強克與三個骷髏僕從踱步在石板路上,迪雅的天空永遠一片漆黑,但從路上三三兩兩下工的平民可以判斷,時間已近黃昏。
辛奈爾和吉恩已隨盧米離開前往陰風城,未來幾天他可以做些準備,也可以休息一下,好好觀察這個世界。
撿骨工人們脫下骯髒的工裝,勾肩搭背地向鎮上的酒館走去,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消遣。
迪雅的清水很難獲取,因此貴得離譜,比酒還貴,某種意義上喝酒是一種省錢且健康的娛樂活動。
一間名叫「豬頭與哨子」的賭場裡傳出陣陣沸騰之聲,搖骰子的脆響、叫罵聲、小販叫賣酒水零食的吆喝交織在一起。
埋骨坑邊依然有裝卸工在忙碌,骨頭被裝箱搬上騾車,統一向城門口運送,等待拉往陰風城。
一路向校場方向走去,路過的平民見到羅德無不恭敬地讓開道路。在迪雅,死靈法師的地位十分崇高,半死者同樣沒有平民敢於招惹。
羅德走到外城牆邊站定,前面是難民營區,簡陋的帳篷前,難民們拖家帶口,排隊等待著衛兵施粥。
幾名衣著得體的商人身後跟著僕人,推著裝滿玻璃瓶和大包小包食物的小車,沿途吆喝。
「血液,新鮮的血液換麵包,半升老人的血可以換兩塊黑麵包,青年的血可以換細軟的白麵包,孩子的血可以額外換到一片燻肉。」
」數量有限,先到先換。」
不多時,許多難民便圍攏過來,他們紛紛伸出手腕,眼巴巴地望著商人。
商人很滿意,開始挑肥揀瘦,太老的不要,看起來病懨懨的不要。
不少人被僕人驅散,失落地退回帳篷,滿臉艷羨地盯著小車上的食物直咽口水。
排在最前面的一名青年被銀質手術刀割開手腕上的一道小口子,僕人的手法很專業,只割開極小的一處,保證不會失血過多。
鮮血潺潺流出,灌滿一個小玻璃瓶,那青年又伸出另一隻手:
「我還可以換,請讓我再換一次!」
商人搖搖頭,僕人將白麵包遞過去:「如果出了人命,我們是要負責的,不能再換了。」
青年不再多說,嘆了口氣,帶著麵包回到帳篷,將麵包塞到妻子手中。
妻子推了推,讓青年自己也吃點,青年盯著年幼的孩子,咽了咽口水,最終還是推了回去。
羅德心思莫名,移開目光,一個想排隊的孩子被人擠開,一個趔趄撞在羅德身上。
孩子抬頭,正對上那張眼窩中魂火搖曳的骷髏面孔,登時嚇得小臉蒼白,趕緊低頭想跪下:
「我、我不是故意衝撞法師大人——」
羅德沒說話,只是把孩子扶起來。
他想了想,轉動指環,將裡面剩餘的食物傾倒在地上,不算多。
周圍的人雖然眼饞,但沒有人敢得罪一個半死者死靈法師。
小孩從驚懼轉為大喜過望,抱著蘑菇干和清水千恩萬謝地跑回帳篷和爺爺分享,爺孫倆投來感激而又敬畏的目光。
羅德擺擺手,止住了想要下跪感謝的老頭,這些東西對他沒什麼用,他也無所謂,就當是清理背包吧,他這樣想著。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中氣十足,帶著幾分憤慨:
「外面在打仗,平民家園被毀,流離失所,戰士們拋頭顱灑熱血,連亡靈都在守護家園。結果戰火反倒成了這些血販子的發財機會,用不到平時五分之一的代價收購優質的血液,吸血鬼都得甘拜下風。」
「真是諷刺,不是嗎,羅德爵士?」
羅德不用回頭,便知來人是守衛隊長喬。
「隊長特意來找我?」
他心裡清楚,喬對自己這夥人始終存著幾分戒心,一直在派人盯梢,畢竟口令未必不能是逼問出來的。
喬對此心照不宣,只淡淡道:
「盧米法師臨走前有交代,務必讓閣下在城內暢行無阻,有求必應。不過,你怎麼看?你們尼貢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羅德隨喬並肩踱步,魂火掃過那些血販子:
「喬隊長不用見外,我曾經在迪雅服務巫妖領主上百年。相比上百年前菲尼斯·威爾瑪執掌迪雅的時期,至少現在平民不用隨時提心弔膽被吸血鬼獵殺,不是嗎?」
這自然是胡謅,也是從書上看來的,那時的迪雅也有活人,但他們的存在就是迪雅死靈法師、巫妖和血族的禁臠。
實驗素材、祭品、食物、免費勞工——
或許有不少巫妖和死亡騎士領主願意善待平民,但大部分時候平民都朝不保夕,直到高鐸斯執政情況才有所好轉。
「喬隊長,您覺得地穴人算人嗎?」
羅德隨口問道,他並不打算透露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同時作為一個異界來客與死者,他也不打算在不夠了解現實情況的基礎上,輕易對這個世界的商業活動進行道德上的批判。
喬沉吟半晌,地穴人是士兵,還有法師,他們能說人話,理論上來說應該算吧。
他點了點頭,姑且承認了地穴人的人權。
「在尼貢,地穴人既可以是戰友,也可以是食物。」羅德的語氣毫無波瀾。
喬微微皺眉,此事他有耳聞,但他一直以為是抓住野生或敵對的洞穴人才會殺了吃掉。
戰友也吃?
哪怕在迪雅,甚至在迪雅,這似乎也有些超綱了。
就算是最善於挖掘人體剩餘價值死靈法師,對己方戰友通常也在死後才充分加以發揮和利用。
兩人並肩邁過難民營,前方就是埋骨鎮校場,士兵們還在操練。
手持長槍的民兵在教官的高喝聲中,不停地同步向前大踏步衝刺、橫掃、敲擊,他們的動作看起來並不算整齊劃一。
遠處靶場中,弩手們舉著手弩訓練箭術。
羅德心中評估,相比此前遇到的教廷弩手和卓爾弩手,此地的弩手訓練水平要差上一截。
讓他在意的是最遠處,有一名死靈法師正在引導骷髏戰士訓練劍術和弓術。
看來訓練也能提高骷髏僕從的骨骼記憶和戰鬥熟練度,這倒是一個未來可以著力的方向。
「羅德爵士覺得如何?」喬忽然開口。
「不錯。」羅德的語氣有些敷衍和不咸不淡,這水平看起來確實不咋地。
喬側目低頭,他一直注意到,這位從尼貢來的半死者死靈法師劍不離身,而且佩的並非一般貴族用來裝腔作勢的華麗手半劍或刺劍,而是一柄雙手長劍。
雖然配重上鑲嵌的紅寶石在喬看來依舊是於戰鬥毫無用處的累贅和純粹裝飾品,但能舞動這種長劍,所需的臂力並不低。
對方還是個骷髏,這讓他提起了一絲興致。
「羅德爵士,您作為死靈法師,也懂劍術?生前練過?」
「略懂吧。」羅德對上喬的目光,不卑不亢,按了按劍柄。
喬語帶笑意:「羅德閣下一直為卓爾家族服務,久聞卓爾劍術盛名,不妨切磋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