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棠幾乎是順著香味一路飄到八號窗口的。
越靠近，那股複合的鮮香就越是勾人。
巨大的保溫鍋里，一隻只白胖胖的餛飩正隨著滾水上下浮沉。薄皮被熱水煮得微微透亮，內里飽滿的肉餡和點綴其間的香菇粒若隱若現，裹挾著熱氣撲面而來。
夏初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闆，開張了嗎？」
陸遠聞聲抬頭。
視線中，少女滿滿膠原蛋白，眼神清澈，明顯是新生。
「剛試好味道。」陸遠答道。
「那老闆能不能給我嘗一個試試看？」夏初棠十分俏皮地豎起一根白嫩的手指。
身後的夏子昂眼皮當即狂跳。
又來了。從小到大，他這個親妹嘴裡最不能信的就是「嘗一個」。
薯片嘗一個，最後給他剩個空袋；奶茶嘗一口，最後只剩半杯冰；蛋糕上的草莓，更是每次都能被她「一口」精準嘗沒。
夏子昂無奈地把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往旁邊一靠，警惕地探頭往後廚掃了一圈。
台面鋥亮，刀具整齊，肉餡狀態自然，旁邊採購袋上的生鮮標籤甚至還沒撕。
夏家本就做餐飲，夏子昂從小耳濡目染，未必會掌勺，看原料、票據和後廚衛生卻比普通學生熟練得多。
他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點。
「肉今天剛買的？」
「嗯，早市的鮮前腿肉。」
夏子昂又瞥了眼票據，確認沒問題，這才往旁邊退了半步，勉強放行：「吃吧。」
夏初棠翻了個嬌俏的白眼：「你真當自己是食品安全局的啊？」
「你開學第一頓要是吃壞肚子，咱爸媽罵的是我。」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嘴上嫌棄著，夏初棠的手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接過了陸遠遞來的小碗。
碗裡飄著兩隻餛飩。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第一隻。
半透明的餛飩皮緊緊貼著飽滿的肉餡，表面還掛著晶瑩的熱湯。
她鼓起腮幫子吹了兩下，張開小嘴，一口咬下。
「嘶——！」
滾燙的鮮甜肉汁毫無防備地涌了滿口！
夏初棠被燙得肩膀猛地一縮，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可下一秒，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鮮了！
豬前腿肉本身的醇厚鮮甜先聲奪人，肉餡極嫩，卻絕非軟塌塌的一團死肉。純手工剁制保留的微小肉粒在齒頰間彈跳，每一次咀嚼，都有豐盈的肉汁跟著往外溢。
緊接著是香菇的反撲。
煸去多餘水汽後，香菇的菌香被牢牢鎖進肉餡里，越嚼越香。蔥姜味極淡，毫無喧賓奪主之意，僅僅是在不經意間把最後一絲肉腥味壓得乾乾淨淨。
最後，爽滑的薄皮呲溜一下，順著喉嚨滑進了胃裡。
夏初棠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成了小星星。
「怎麼樣？」夏子昂盯著她。
夏初棠根本沒空回答。
勺子已經精準無誤地伸向了第二隻。
夏子昂：「……」
「你不是說就嘗一個？」
少女動作微微一僵。
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面不改色：「第一隻太燙了，沒嘗出味兒。」
陸遠在灶台後嘴角微揚。
第二隻，夏初棠吹得仔細。
一口下去，她秀氣的眉眼不受控制地彎成了月牙。隨後又以驚人的毅力迅速壓平嘴角，恢復了鎮定。
「還行。」
陸遠瞥了眼已經被吃得底朝天、連滴湯都沒剩下的小碗。
「還行？」
「嗯。」夏初棠一本正經，「正常水平吧。」
「那不買了？」
「……」
少女頓時卡殼。
足足憋了兩秒，她默默掏出手機：「一碗多少錢？」
「十二。」
「來一碗。」
滴。掃碼。付款。
動作如行雲流水，快得夏子昂都沒來得及插話。
「你不是說正常水平嗎？」夏子昂幽幽道。
夏初棠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新生第一天，我這是在支持年輕的創業人。」
「你支持得倒是挺積極。」
「要你管。」
陸遠已經重新開火。
白胖的餛飩落入滾水，沒一會兒便一隻只圓潤地鼓了起來。鍋蓋一掀，鮮肉和香菇的複合香味便隨著熱氣撲面而來。
夏子昂本來打死也不打算在環境簡陋的食堂吃東西。
可那香味跟長了手似的，一個勁往鼻子裡鑽，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跟著鍋里的餛飩轉了半圈。
陸遠恰好捕捉到了這個眼神：「來一碗？」
「不用。」夏子昂拒絕得斬釘截鐵。
夏初棠卻忽然從自己剛端到手的碗裡夾起一隻遞過去。
「哥。」
「幹嘛？」
「你幫我繼續檢查一下。」
夏子昂看了她一眼，還是屈服於那股香味，接了過來。
一口咬下。
表情立刻凝固。
剛才還帶著幾分挑剔和防備的眉頭，唰地一下徹底鬆開了。
嚼兩下。
不說話。
動作極快地把剩下半隻也塞進嘴裡。
夏初棠一直緊緊盯著他：「有問題嗎？」
「沒有。」
「好吃嗎？」
夏子昂違心地沉默了半秒：「……還可以。」
夏初棠反應極快，立刻把自己的碗往懷裡緊緊一護，像護食的小母貓：「那你別吃我的！」
「……」
夏子昂面無表情地掏出了手機。
「老闆，再來一碗。」
夏初棠頓時笑靨如花：「不是『還可以』嗎？」
夏子昂臉不紅心不跳：「剛才樣本太少，我要完整地質檢一遍。」
陸遠差點笑出聲：「你們家這質檢成本，夠高的。」
夏子昂臉一黑，可掃碼付款的動作卻一點沒見慢。
兩碗熱騰騰的餛飩很快端了出來。
夏初棠吃第一隻還記得吹，第二隻開始，筷子明顯快出了殘影。夾起，吹兩下，咬開，眼睛發亮，再夾。嘴上半句誇獎的話不肯多說，碗裡的餛飩卻肉眼可見地往下少。
夏子昂更乾脆。剛才還一副專業質檢的挑剔模樣，現在頭都快埋進碗裡了，全程一言不發，只有咀嚼的聲音。
這詭異的反差，很快把旁邊幾個路過的學生給看饞了。
一個穿著籃球背心的男生湊了過來：「喲，八號換老闆了？」
「嗯。」
「賣的什麼啊這麼香？」
「香菇鮮肉餛飩，十二一碗。」
籃球男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香味，又看了一眼已經快把碗舔乾淨的夏初棠，咽了口唾沫：「給我來一份。」
又一單成交。
緊接著，第二個路過的學生也掃了碼。
原本連鬼影都沒有一個的八號窗口前，竟奇蹟般地聚起了幾個人。
陸遠手上動作不停，穩如老狗。
下鍋。水開。皮透。餡鼓。起鍋。
籃球男拿到第一碗，夾起一隻，吹都沒吹幾下就急吼吼地塞進嘴裡。
下一秒。
「臥槽——嘶哈嘶哈！」
整個人被燙得在原地吸氣跳腳。
旁邊同伴笑得直不起腰：「讓你丫急！餓死鬼投胎啊！」
籃球男根本顧不上理他，趕緊對著第二隻玩命吹氣。
一口下去。
這次不燙了，人也當即安靜了。
同伴見狀反而急了：「咋樣啊？你說話啊！」
籃球男意猶未盡地咽下肉餡，看了看碗，又抬頭看了眼八號窗口那塊落灰的牌子，滿臉不可思議。
「老闆，你確定這兒是八號窗口？」
陸遠指了指頭頂：「牌子沒換。」
籃球男轉頭猛地一拍同伴胳膊：「買！趕緊買！這他媽八號窗口是洗號重練了！」
【叮！獲得真實認可。】
【當前進度：3/10。】
陸遠眼睛一亮。夏初棠和夏子昂果然也算進去了。
又一個男生端走一碗。
第一口下去，愣住。第二口，筷子掄圓了塞。吃到一半，直接掏出手機語音狂吼。
「宿舍誰沒吃飯？！三食堂八號！趕緊滾下來！晚了連湯都沒了！」
另一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端著碗，本來還在跟朋友吐槽：「八號以前那炒麵硬得跟尼龍繩一樣，我在這兒真吃出過心理陰影……」
五分鐘後。
他端著空得能照出人影的碗，重新站到了窗口前。
「老闆，再來一份。」
朋友都看傻了：「你心理陰影呢？！」
眼鏡男深沉地推了推反光的鏡片：「讓這碗餛飩給治好了。」
端著第二碗餛飩，眼鏡男沒急著吃，而是直接掏出手機拍了張熱氣騰騰的照片，反手就發到了蜀都大學的校園論壇和貼吧上。
標題極度誇張：《震驚！三食堂八號窗口洗號重練！一口封神，治好了我多年的心理陰影！》
現在的大學生正值開學，論壇里全是在水貼的閒人。帖子剛發出去，底下一下秒刷了十幾條回復。
「三食堂八號？樓主你收了新老闆多少錢？拉兄弟一起賺點唄？」
「快拉倒吧，上學期我在那買了個肉夾饃，差點把我門牙崩碎。那破地方也能出美食？」
「絕對是老闆自己開小號當托，鑑定完畢。」
看著這些回復，眼鏡男也不慣著，一邊大口吃著餛飩，一邊單手打字回懟：「托你大爺！我就在現場，不信自己滾過來聞聞味兒！不好吃我倒立洗頭！」
這句囂張的回覆一出，幾個剛好就在三食堂附近溜達的老生不信邪了。
「走，去打假。」
「我看他能吹出什麼花來，敢騙我，今天非把那窗口的碗給砸了。」
不到十分鐘，三四個男生氣勢洶洶地殺進了三食堂。
可剛走到打飯區一半，領頭的男生腳步猛地一頓，鼻子用力嗅了兩下。
「等等……臥槽，什麼味道這麼香？」
幾個人順著那股霸道的鮮香味一路找過去，最後目瞪口呆地停在了八號窗口前。
看著鍋里翻滾的白胖餛飩，領頭男生咽了口唾沫，態度頓時180度大轉彎，剛才的打假氣勢蕩然無存。
「老闆，來、來一碗試試。」
三分鐘後。
「臥槽！這特麼是食堂能做出來的味道？！」
「你給我留一個！說好的打假呢，你別搶我碗裡的啊！」
「老闆！再來三碗！」
這幫打假小分隊當場倒戈，化身無情的乾飯機器。
他們一邊吃，一邊激動地在論壇帖子裡跟帖：「樓主沒撒謊！絕了！真他媽絕了！快來吃！」
「我宣布，這是蜀都大學食堂的巔峰之作！」
有了這幾個老生現身說法，論壇里更多潛水的人坐不住了。
很快，三食堂門口開始源源不斷地湧進拿著手機、循著論壇帖子找過來的學生。
「老闆，來一碗餛飩！」
「老闆，我也要一份！」
原本空蕩蕩的八號窗口前，竟然慢慢排起了一隊長龍。
這詭異的畫面，直接把旁邊路過打飯的其他學生給看懵逼了。
「什麼情況？八號窗口不是出了名的狗都不吃嗎？今天怎麼排這麼長隊？」
「不知道啊，前面說是換了新老闆，味道絕了。」
「真的假的？上個老闆幹了不到三個月就虧跑了，這新老闆有這麼神？」
人類的本質就是湊熱鬧。
看著那長長的隊伍，再聞著空氣里那股勾得人咽口水的鮮香味，那些原本只是路過看戲的學生，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隊伍最後面排了起來。
隊伍越來越長，聚集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陸遠站在灶台後，手上包餛飩、下鍋、撈出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出殘影。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當口，清脆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
【任務完成！】
【10名食客已對宿主製作的美食產生真實認可！】
【獎勵：隨機小料抽獎一次！】
陸遠趁著鍋里新下的一批餛飩還在煮的空隙，意識直接沉入系統。
「抽獎。」
下一秒，一個流光溢彩的六格轉盤在意識深處彈出。
【特製紅油】
【秘制蒜水】
【陳醋汁】
【蔥香醬油】
【芝麻碎】
【香菜油】
陸遠的目光立刻緊緊鎖定在第一格上。
紅油。
一碗鮮香四溢的清湯餛飩，如果再配上一勺紅亮醇香的特製紅油，清鮮和香辣都有了，這份菜單才算完整。
他一邊用漏勺攪動著沸水，一邊在心裡默念。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啊。」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信徒陸遠願再獻祭室友張旭五年桃花運……」
「給我出金！」
……
同一時間。
蜀都市中心，某網際網路公司格子間。
正在敲代碼的張旭冷不丁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後背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涼意。
「阿嚏——！草！」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四下張望了一圈。
「見鬼了，今天這破空調漏電了是不是？怎麼一整個上午我後背一直發涼？」
而且每次發涼，總感覺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離自己遠去了。
張旭甩了甩頭，強行把這種詭異的錯覺拋到腦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一點半。
「總算把活幹完了。」張旭噼里啪啦敲下最後一行代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長舒一口氣。
這段時間連軸轉趕項目，主管給他批了今天下午加明天一天的調休。活一收尾，他立刻關電腦走人。
張旭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好兄弟找到實習了沒有，作為已經找到實習的，怎麼地也得回去打包份豬腳飯安慰安慰他。」
想到這，張旭關掉電腦，拎起背包就往電梯間走去。
……
而同時。
三食堂。
意識海中，轉盤飛速旋轉。
香菜油、芝麻碎、蔥香醬油……指針的速度越來越慢。
划過蒜水。
一點點，一寸寸地朝著紅油挪去。
陸遠的眼睛跟著一點點亮了起來。
「走！走！走！」
啪！
指針穩穩停住。
【恭喜宿主獲得四星級小料技藝——特製紅油！】
「漂亮！」
海量的調味經驗當即湧入腦海。二荊條與朝天椒的黃金配比、粗細辣椒麵的層級交替、菜籽油去生味的火候把控……第一潑激香，第二潑出色，第三潑鎖香。
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了毫釐。
陸遠心中大定，趁著給面前排隊的學生打餛飩的功夫，隨手拿起調料架上上一任老闆留下的半罐辣椒麵。
真實之眼，開。
【普通辣椒麵】
【品質：二星】
【香氣不足，辣味單一】
【提示：若使用當前原料製作紅油，成品上限將被鎖死在：三星。】
陸遠微微皺眉。
四星的神級技藝，用二星的邊角料去做三星的紅油？這不叫創業，這叫暴殄天物。
他直接把辣椒麵扔回架子上，心裡有了決斷。
「先不上紅油。」
「要做，就等下午去買最頂級的辣椒，做全場最頂配的四星紅油。」
與此同時。
視線邊緣的系統面板輕輕閃爍了一下。
【累計銷量持續提升中……】
【下一階段經營功能，即將解鎖。】
陸遠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遞給面前的學生，抬起頭。
視線越過窗口，外面排隊的隊伍已經長得快拐彎了，甚至還有人在不斷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