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窗口外面的光線突然被擋住了。
陸遠抬頭一看，一口涼氣差點沒吸上來。
外面站著一個身高足有一米九五、肩寬寬得能跑馬、胳膊上的肌肉塊頭比很多大二學生大腿都粗的「人體堡壘」。
這巨漢往窗口一戳，半個大廳的燈光都被他遮得嚴嚴實實，壓迫感十足。
陸遠趕緊翻了一下名單，試探性地問道：「你……你是許壯同學吧？這體格，好！來後廚正好！」
巨漢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開口卻是一副與體型極度不符的憨厚嗓音：「老闆，我是熊苗，禾苗的苗。」
陸遠的手抖了一下：「你叫熊苗？」
「對。」巨漢點點頭，目光卻沒在陸遠身上，而是緊緊盯著陸遠手邊那個放歪了的醬料瓶，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了兩下，似乎想伸手去扶正，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還沒等陸遠從「苗條的熊」這個反差中回過神來，一個清脆爽朗的笑聲從巨漢身後傳來。
「哈哈，我就曉得老闆你要認錯！我才是許壯撒！」
一個細胳膊細腿、身高頂多一米六、長得白白淨淨的小姑娘從熊苗身後鑽了出來。她窄肩細腰，偏偏胸前把T恤撐得鼓鼓囊囊——人叫許壯，別處不壯，這地方倒是真沒辜負名字。她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口前，那動作怎麼看怎麼豪爽，活脫脫一個剛從川渝火鍋店裡走出來的「霸王花」。
她走到陸遠面前，半點沒見外，伸出那根纖細的胳膊，直接大大咧咧地拍在了陸遠的肩膀上，力氣還不小。
「陸老闆好！我叫許壯，你可以叫我壯姐，也可以叫我壯壯！中醫系的！以後這前台的攤攤兒，我給你支棱起來！」
陸遠看著這如「苗」一般的許壯，再看看如「熊」一般的熊苗，整個人直接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懷疑。
這名字……是投胎的時候商量好互換了嗎？
還是誰家爹媽在去派出所上戶口的時候，喝了假酒登記反了？
熊苗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有些靦腆地撓了撓頭。
但他的視線，卻忽然越過陸遠的肩膀，直勾勾地盯向了後廚的調料架。
陸遠察覺到他的目光，順勢回頭看去。
原來是一瓶生抽剛才早高峰太忙的時候，被張旭隨手一放，放歪了。不僅沒有跟旁邊的陳醋瓶子對齊，連瓶口的朝向都是一個朝左，一個朝右。
陸遠敏銳地捕捉到，熊苗那濃黑的眉毛明顯劇烈抽動了一下。
這頭「巨熊」甚至下意識地抬起了手，手指在半空中虛抓了兩下。最後似乎是想到自己還沒正式應聘上崗，不能亂動別人後廚的東西，硬生生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又把手默默放了下去。只是那眼神，依舊緊緊黏在那兩個不對齊的瓶子上，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陸遠看在眼裡，沒說話。
收起手機，陸遠看向面前站著的兩人，指了指灶台和外面的打飯區。
「行了，也不用搞什麼填表自我介紹的面試了。」
「馬上十一點半，午高峰就要來了。」
「試崗二十分鐘，能幹就留下。不能幹，我也管你們一頓午飯。」
許壯一聽這話，立刻精神一振，雙手往上一擼袖子，露出白嫩的胳膊，川普脫口而出：「要得！陸老闆你看好就行！」
熊苗也重重地點了點頭：「行。」
旁邊的張旭一聽終於有人接班了，感動得熱淚盈眶，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爬起來：「老陸，既然你的常駐大軍到了，那我這個臨時工就先功成身退了！下午我還要回去享受假期呢！」
「滾吧。」陸遠擺擺手。
張旭溜得比兔子還快。陸遠則迅速給兩名新員工分配任務。
「許壯，你站前面。負責掃碼收款、核對單號、叫號和打包。嘴巴要甜，動作要快。」
「熊苗，你負責後勤。補物料、傳餐、遞碗，空下來的時候及時清理台面。」
「我只負責守著這口鍋和肉餡。」
早市後補訂的肉和麵皮已經送到，陸遠趁空又趕包了一批，加上昨晚剩下的生坯，午市備足了兩百二十份。
分工剛結束。
十一點半的下課鈴聲響徹校園。
僅僅過了不到五分鐘，第一波下課的人流就猶如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進了三食堂。
八號窗口前，當即進入了沸騰狀態。
「老闆，兩碗鮮肉餛飩！」
「我要加紅油！多放點辣！」
「前面那個兄弟是不是還沒拿？別擠啊！」
以前遇到這種集中爆發的客流，陸遠一隻手得看著鍋里的火候，一隻手還得伸出去接單看付款記錄，腦子裡同時要記著七八個客人的特殊要求（比如不加蔥、多加湯）。
但今天，情況完全變了。
外面剛有人喊了一嗓子，站在窗口前的許壯已經火力全開地接了過去。
「後面的同學莫擠哈！掃過碼的截圖排隊！」
「41號，清湯一碗，不要蔥花！」
「42號，紅油兩碗，多要底湯！」
「43號，打包帶走，馬上就好！」
她雖然個子嬌小，但嗓門清脆透亮，語速極快，關鍵是腦子異常清晰，一點都不亂。
有個仗著個子高的大二男生拿著手機想往前擠：「美女，我剛付的款，我趕時間——」
許壯眼睛一瞪，小手毫不客氣地一伸，精準地擋住了他。
「帥哥，趕時間去後面排起。」
「你單號44，前頭還有三個同學眼巴巴等起在。你急，人家也餓得遭不住嘛！」
男生一愣，被這川妹子連珠炮似的話堵得沒脾氣，老老實實縮回了隊伍里。
後面排隊的人頓時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許壯自己也跟著樂，一邊利落地撕打包袋，一邊安撫排隊的人：「莫急撒，大家都有份，這餛飩又沒長腿跑球了。」
就這麼幾句話，原本因為飢餓和排隊顯得有些煩躁的隊伍，氣氛反倒奇蹟般地鬆快了下來。
而更讓陸遠覺得舒服的，是身後的熊苗。
陸遠現在只需要聽號碼，完全不用管外面的破事。
鍋開，下餛飩，沸水翻騰，皮透餡鼓，漏勺一抄。
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直接往外推。
「41號出。」陸遠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熊苗那雙蒲扇大的手已經穩穩端起了兩碗餛飩。他不僅僅是端，轉身時，另一隻手自然地順走了檯面上快空的小蔥盒，不到兩秒鐘就換上了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新盒子。
「42號紅油。」
熊苗已經提前把一大勺紅亮誘人的紅油舀進碗底，擺到了傳餐口。
「43號打包。」
幾個塑料打包盒已經整整齊齊地掀開了蓋子，一字排開放在陸遠手邊。
根本不用陸遠抬頭去找任何東西！要什麼有什麼，少什麼補什麼。
一個午高峰干下來。
這是開業以來第一次，陸遠覺得做餐飲竟然也是件挺絲滑的事。自己就像個只會無腦輸出的ADC，旁邊不僅多了個控場的硬核輔助，還有個時刻保障血量和藍量的極品奶媽。
出餐速度比早上快了整整一倍！
中間有個拿餐的男生沒端穩，灑了小半碗清湯在檯面上。
陸遠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要收拾。
熊苗已經以與他那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抽出了一條乾淨的藍色抹布。
一擦，一抹，一換。
不到五秒鐘，不鏽鋼台面再次光可鑑人。
不僅如此。
擦完台面後，熊苗像是不經意間，順手把旁邊那瓶歪掉的生抽給扶正了。接著，又絲滑地把陳醋的瓶子轉了半圈，讓兩個調料瓶的標籤嚴絲合縫地齊刷刷朝向正前方。
做完這一切，他緊繃的肩膀才明顯放鬆了下來，繼續轉身去洗碗。
陸遠用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這小子，還真是個極品啊。
時間轉眼過了一點半，午高峰的狂潮終於退去。
二十分鐘的試崗時間早就超了，但陸遠壓根沒叫停，因為根本沒必要。
這倆人，簡直就是天選打工人，必須留下！
就在這時，清脆的機械音在陸遠腦海中炸響。
【叮！】
【階段任務：招兵買馬】
【當前員工人數：2/2。試工判定完成！優秀！】
【任務已圓滿完成！】
【獲得獎勵：48小時恆鮮冷櫃升級卡×1！】
陸遠握著漏勺的手猛地一頓，眼睛頓時大亮。
來了！
【48小時恆鮮冷櫃】
【效果：對八號窗口的任意一台冷櫃使用後，放入其中的所有正常食材，將在48小時內絕對鎖定其狀態。大幅延緩水分流失、風味逸散與新鮮度衰減。】
陸遠當場把卡用在後廚最大的那台冷柜上。冷櫃外表沒有變化，顯示屏上的溫度卻穩定在了系統標定的恆鮮區間。以後提前一晚包好的餛飩、生鮮肉和香菇，都能在四十八小時內保持剛入櫃時的狀態。
這獎勵來得簡直太是時候了！
陸遠心裡很清楚，現在營業量一天比一天大，每天現買三五十斤肉和菜已經成了常態。更何況，明天早上還要去買老母雞，吊四星級的頂級高湯。
雞肉、前腿肉、極品二荊條、鮮香菇、甚至是提前包好的半成品餛飩……採購和儲存量只會越來越大。
有了這個恆鮮冷櫃，他能把正常食材的狀態保住四十八小時，柜子裝得下多少，就提前分批備多少。
以後在早市要是遇到真正頂級的四星好貨，他完全敢直接大手筆包圓拿下來，不用擔心放半天就壞了。就算遇上狂風暴雨的極端天氣，他也不用非得頂著雷陣雨出去悲催地補貨。
兩個人手，一台極品冷櫃。
剛剛還在早高峰把他累得癱坐在地上的發展瓶頸，直接被這一波獎勵往前硬生生推平了一大截！
爽！
下午兩點，正式收檔。
陸遠心情大好，乾脆親自下廚，給兩個新員工做了頓豐盛的員工餐。
「清湯，紅油，隨便選。」
許壯看著那盆紅亮誘人的極品紅油，毫不猶豫地大喊：「老闆，我要紅的！越辣越好！」
熊苗則顯得溫和很多，指了指清湯：「我吃清湯就好。」
兩人端著碗在旁邊的小桌坐下。
許壯夾起第一隻裹滿紅油和白芝麻的餛飩，一口塞進口中。
「嘶哈——！」
特級二荊條經過三次潑油後帶出的熟椒香，混合著前腿肉的鮮甜，先後落在舌尖。
許壯被燙得眼睛都圓了，額頭立刻冒出一層細汗。
下一秒，她筷子根本沒停，又吞了第二隻進去。
「嗚嗚嗚……老闆！」她嘴裡還嚼著肉餡，含糊不清地喊道，「你這兒的員工餐，天天都是這個神仙水平嗎？！」
陸遠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看當天賣什麼，反正管飽。」
「那我不走了！」許壯當場拍板，大義凜然，「老闆你放心，大學畢業之前，就算外面的大廠拿五險一金來挖我，我都不走！」
陸遠樂了：「別急著表忠心，工資我還沒跟你們談呢。兼職時薪二十五，幹得好每天還有營業額提成。」
「沒事！」許壯吃下第三隻餛飩，辣得直吸氣，「老闆大氣！我們可以邊吃邊談，不耽誤！」
相比於許壯的風捲殘雲，對面的熊苗就安靜得多。
他吃得其實一點也不慢。第一隻清湯餛飩入口時，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震撼的停頓，顯然是被那純粹的鮮味給驚艷到了。
隨後，一隻接一隻，行雲流水。
一大海碗餛飩見底以後，他並沒有仗著免費去加第二份，而是珍惜地端起碗，把最後一點漂浮著蔥花的鮮湯喝得乾乾淨淨。
陸遠暗自點頭，非常滿意。
體格這麼大，能吃很正常。但最怕那種一看員工餐免費就毫無節制往死里塞的人，熊苗這種知進退的性格，很踏實。
吃完飯，許壯已經掏出手機，對著自己剩下的一點紅油湯底拍了張誘人的照片，反手就發到了自己的女生閨蜜群里。
按住語音鍵，開始輸出。
「姐妹兒些！」
「我今天在三食堂八號找到兼職了！我跟你們說，老闆這個紅油餛飩真的好吃慘了！香得我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你們明天早上搞快點來哈！晚了賣完了，可莫怪我沒通知你們！」
群里立刻熱鬧起來，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跳。
【？？你去八號當兼職了？】
【我靠！我昨天排了半小時隊都沒買到！你居然直接打入敵人內部了？！】
【壯壯給我留一碗！我明天絕對不賴床了！】
許壯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轉頭邀功：「看見沒老闆，我自帶客源入職，這波你不虧吧？」
陸遠：「……」
「行，不過你記得讓她們明天正常排隊，別走後門。」
「老闆你太無情了！」
兩人吃完，許壯主動洗了自己和熊苗的碗，背上雙肩包就準備走。
「苗苗，走了撒，下午還有大課呢！」
沒人回答。
她疑惑地回頭一看。
熊苗像尊鐵塔一樣，還緊緊地站在後廚里，一動不動。
陸遠也注意到了不對勁：「怎麼了？」
熊苗的眼睛緊緊盯著操作台。
剛剛打完一場「硬仗」，台面雖然談不上多髒，但確實很亂。
醬油瓶又被碰歪了一點；兩個裝蔥花和香菜的料盒沒有擺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剛才擦手的藍色抹布被隨手揉成一團搭在台邊；甚至連角落裡的垃圾桶，也斜出了一個刺眼的角度。
熊苗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老闆，你們先走吧。」他聲音有點發緊。
陸遠：「？」
「我……我把它收一下。」
門口的許壯一看熊苗這個表情，臉立刻垮了下來，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
「完了完了。」
「他那該死的強迫症又犯病了。」
話音未落，熊苗已經大步走進了操作區。
第一件事。
一把扶正醬油瓶。再把陳醋瓶子轉過來，兩個標籤齊刷刷、分毫不差地朝外對著門口。
接著是料盒。
大號在左，小號在右，邊沿緊緊對齊成一條絕對平行的直線。
隨後，他抓起那塊被揉成一團的藍色抹布，打開水龍頭重新搓洗乾淨，用力擰乾。然後平鋪在案板上，像疊軍被一樣，嚴絲合縫地疊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豆腐塊」，穩穩地放回了固定位置。
最後，他甚至從自己隨身的包里掏出了一把自帶的縫隙刷！
一米九五的巨漢，就這麼委屈地蹲到灶台邊，把剛才忙活時濺進不鏽鋼縫隙里的一點點油水，一點點、固執地刷了出來。
他塊頭太大，一蹲下，整個人縮在灶台旁邊，怎麼看怎麼有一種詭異的萌感和違和感。
許壯在門口生無可戀地捂住臉。
「老闆，你習慣就好。他這個人只要看見東西歪起放，或者台面不乾淨，他渾身就像有螞蟻在爬一樣難受，非得弄整齊不可。」
陸遠沒有回答。
因為此時，熊苗又站了起來。
他走到角落裡的垃圾桶前。
向左挪了三厘米。
眉頭一皺，不行，退回來一點。
又向右挪了一點五厘米。
直到垃圾桶的邊緣，和地磚的縫隙呈現出一條完美的九十度直角，嚴絲合縫。
熊苗這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大口氣。
臉色紅潤，徹底舒服了。
下一秒。
系統那冰冷的機械音，毫無徵兆地在陸遠腦海里作響。
【叮！】
【特殊隱藏條件已達成！】
【觸發並完成隱藏成就：窗明几淨！】
陸遠猛地一愣。
隱藏成就？這系統還有這玩意兒？
【檢測到八號窗口，完成了一次超高標準的主動深度清潔及物料極度強迫症歸位。】
【隱藏成就獎勵發放！】
【恭喜宿主獲得特殊領域增益技能——永不油臉！】
【效果：宿主及八號窗口的所有正式員工，在廚房正常工作期間，油煙、污垢對皮膚及面部、頭髮的附著率將大幅降低 99%。】
陸遠瞪大了眼睛，把那行說明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永不……油臉？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因為忙碌了一上午而有些出油的額頭和鼻尖。
幹過餐飲的人都知道，這行最煩的是什麼？
累是一方面。真正讓人崩潰的，是無處不在的油煙！
不管抽油煙機多大功率，只要在灶台前連幹上幾個小時，下班的時候頭髮絕對是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更是能直接刮下來一層豬油，洗面奶都得用兩遍才能洗乾淨。長期下來，再帥的臉也得變成油膩大叔。
而現在……這個Debuff，直接被系統給清空了？！只要在八號窗口乾活，不管多大火候，永遠保持清爽乾淨？！
這簡直是餐飲界的神級被動技能啊！
陸遠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那疊成豆腐塊的抹布、對齊的醬油瓶，最後深深地落在了那個還在滿意地打量著垃圾桶角度的巨漢身上。
這哪是什麼後勤打雜的員工啊。
這他媽分明就是個行走的神級隱藏NPC！
福星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