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餛飩很快見了底，雞爪碟里只剩幾根白生生的細骨頭。夏初棠拿最後半截油條蘸淨湯汁，這才心滿意足地靠回椅背，嘴角還沾著一點滷汁。
「老闆，明天我還第一個。」
「六點五十，歡迎。」
夏初棠的笑容頓時僵住。她低頭算了算，洗漱、走路，再算上跟鬧鐘打架的時間，最遲六點二十就得醒。
「老顧客不能開個後門？」
「能。晚上早點睡。」
她幽幽看了陸遠一眼，抱起書包往外走，臨出門又回頭看了一眼鹵鍋。
「別看了，鍋不會跟你走。」
「我又沒惦記你的鍋！」
賀滋味恰好從側門進來，聽得直樂。他拖出小馬扎，往旁邊一坐：「小姑娘挺實在，她惦記的是鍋里的。」
陸遠給他下餛飩：「您這第一名來得夠晚。」
「我兩點半就去市場了，論早起，她得排我後頭。」老頭把蒲扇往膝頭一擱，「趕緊的，教完徒弟還餓著師父，說出去像話嗎？」
餛飩端上來，老頭先嘗蝦仁，再嚼馬蹄，點了點頭：「沒糟蹋東西。」
輪到雞爪，他本來還在搖扇子，一口下去，扇子停了。
虎皮軟糯，藏在皮下的細筋卻留著一點韌勁，舌尖一抵，皮肉脫開，小小的骨節落進碟里。老頭把剩下半隻送進嘴，又嗦了一下，抬眼看向陸遠。
「好！這火候收得住。」
他夾起第二隻，用筷尖點了點爪背：「一夾還是整的，到了嘴裡才脫骨。鹵過頭容易，做到這份上可不容易。我那幾個在五星酒店管後廚的徒弟，教新人都得拿這個磨性子。」
許壯正擺小料，手一頓：「五星酒店？您還帶過總廚啊？」
賀老頭沒答，手機先亮了。王秀蘭發來語音，問他今天散步還來不來。
老頭立刻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來，給你帶點好吃的。」
說完抬起頭：「小陸，再打包三隻，別另外加辣，她吃不了。」
許壯眨了眨眼：「您還記得這麼清楚？」
「那當然。哪像你們現在的年輕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許壯低頭看看他面前那堆雞爪骨，咬住嘴唇。老頭付完錢，接過熊苗遞來的餐盒就走，蒲扇也不搖了。
七點一刻，窗口前的隊伍已經拐過餐桌。陸遠接連下了兩鍋餛飩，抬頭時，看見三個掛著蜀都理工校徽掛繩的男生。
這幾個都是熟客，自打唐小滿的視頻傳過去，隔三岔五就騎車來吃。領頭的周鳴看見新掛的價牌，先把手機上的付款金額改了。
「紅油抄手，再加三隻雞爪。」
室友催他：「八點製圖課，杜老師的！你還坐下來嗦骨頭？」
「都到這兒了，嘗一口再走。」
雞爪剛出鍋，醬紅的虎皮鼓著細密褶皺，筷子一碰，褶里便沁出一點亮汁。周鳴夾住爪腕，吹了兩下，先咬住最厚的掌心。
唇邊輕輕一抿，皮肉便滑了下來。先是咸鮮，跟著才是微辣和一點回甜，軟糯的皮裹住舌尖，掌心那點筋又彈了一下。他下意識嘬住骨節，把縫裡的滷汁也吸了出來。
「臥槽！」
周鳴盯著手裡乾淨的骨頭，眼睛都睜大了：「這雞爪根本不用啃！」
室友還想催，他已經把第二隻塞進嘴。看他吃得嘴唇油亮，室友伸筷夾走最後一隻，剛想咬，筷子往外一帶，只抽出一截光骨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轉身看窗口。
「老闆，再來三份！」
「不是要上課？」許壯笑著問。
「打包，留著下課吃。」
三個人最後一共買了六份雞爪，六十塊。熊苗把餐盒扣好，周鳴還惦記碟底那點滷汁，撕了塊油條蘸進去，連嘴邊的蔥花都顧不上擦。
旁邊排隊的人咽了口水，舉起手機：「我也加三隻。」
許壯剛裝好一份，第二個人又改了單。陸遠把漏勺探進鹵鍋，底下已經空出一截，連忙讓熊苗把後面那鍋端過來。
今天這三十斤，怕是不夠賣。
八點整，蜀都理工，機械製圖課。
杜老師在黑板上畫三視圖。講台旁擱著他的不鏽鋼飯盒，早飯是兩個饅頭，課前還剩了半個沒吃。
周鳴坐在倒數第三排，筆記攤得端端正正，腳邊卻放著兩盒雞爪。一盒給沒來的室友帶，一盒歸自己。
他本來真打算等下課。可剛才吃得急，越回味越饞，嘴裡老覺得還缺一口。趁老師轉身畫線，他把自己的餐盒悄悄拿到桌肚裡，揭開一條縫。
隔壁室友立刻扭頭，用氣聲罵他：「你有病啊，現在吃？」
「就一隻。」
周鳴側過身，借前排同學擋著，把一隻雞爪送到嘴邊。溫熱的皮肉比剛出鍋時還顯糯，牙齒剛壓下去，滷汁就從褶里擠了出來。他捨不得漏掉，趕緊一吸。
「嘖——」
黑板上的粉筆停了。
旁邊室友閉上眼，往外挪了半個座位。
杜老師轉過身，順著聲音走下來。周鳴慌忙合蓋，一小截爪骨卻還捏在指間，放也不是，藏也不是。
「周鳴。」
「到！」
「手裡拿的什麼？」
「……雞爪。」
杜老師看了眼他指間那截乾淨的骨頭，又看了眼桌肚：「吃得還挺徹底。」
前排有人撲哧笑了，周鳴的耳根一下紅透。
「盒子蓋好，吃完嘴裡的。上課別吃東西，影響別人。」
「好的老師。」
杜老師轉身回講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靠近時，那股醬鹵香他聞了個清楚，帶一點辣，香得他嘴裡直泛口水。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旁邊裝饅頭的飯盒往裡推了推。
這節課，周鳴再沒敢碰餐盒。倒是前排兩個人下課鈴一響就轉過頭，手伸到了他面前：「先分一隻！你開蓋的時候我就聞到了。」
「另一盒不行，我給人帶的！」
周鳴護住袋子，正要把自己的那盒拿出來，杜老師在講台邊朝他招了招手。
他臉上的笑一下沒了，磨磨蹭蹭走過去：「老師，下次真不吃了。」
「嗯，記住就行。」
杜老師合上教案，等旁邊問作業的學生走了，才壓低一點聲音：「剛才那個，哪兒買的？」
周鳴愣住了。
「雞爪。」杜老師擰好水杯，「我問買雞爪的地方。」
「蜀都大學，三食堂八號窗口，十塊錢三隻。」周鳴反應過來，趕緊掏手機，「老師，我把位置發您。」
杜老師接過來看了看：「離咱們倒不遠。中午有嗎？」
「我問問。」
周鳴點開【八號窗口乾飯交流群】。他是前些日子從理工吃喝群轉來的二維碼進群的，這會兒許壯剛發了售罄照片，雞爪那欄已經劃了叉。
他把屏幕遞過去。杜老師低頭看完，眉頭皺了起來：「八點五十，就沒了？」
「有時候更早。您想吃，最好七點來鍾過去，校門登記就能進。」
杜老師把地圖收藏了：「明天放假，我晨練繞過去。」
周鳴憋著笑，補了一句：「老師，那家的雞湯餛飩也好吃。」
「知道了。」杜老師提起飯盒，又看他一眼，「好吃也得下課吃。」
九點多，八號窗口的餛飩也賣空了。
陸遠剛喝上水，許壯就在旁邊笑彎了腰，把手機遞過來：「遠哥，理工那個嗦雞爪的，上課讓老師逮了！」
周鳴正在群里講經過，末尾還跟著一句：【挨完說，老師問我哪買的。】
【小滿今天吃什麼：吃一份雞爪，發展一個老師。】
【夏初棠：別發展了！先考慮一下本校還沒吃上的人！】
底下跟著一張餐盒照片，雞爪骨嗦得白白淨淨。
陸遠正樂，忽然瞥見群名，手裡的杯子一頓：「咱窗口還有群？」
許壯笑容一僵。
「你建的？」
「論壇上總有人問賣完沒，我就拉了一下。」她把手機往回收，「大家自己要進的，我可沒逼他們。」
陸遠一看，兩百多人，群主是她，頭像眼熟的老客還真不少。
「都兩百多人了，我才知道？」
「你不是忙嘛。」
群里偏偏又跳出一句：【壯姐，今天老闆有沒有偷摸留貨？】
陸遠抬頭看她，許壯趕緊把他拉進去，往群里發了一句：【老闆來了！有事直接問他！】
剛才還不斷跳動的消息，停了。
緊接著，那個問藏貨的撤回了發言。
陸遠沒忍住笑：【看見了。鍋都讓你們吃空了，還留什麼？】
群里頓時一串笑臉。周鳴趁機問能不能賣米飯，雞爪剩下的滷汁拌一碗，他能吃乾淨。
陸遠還沒回復，窗口外又來了幾個本校學生。剛下課的，沖雞爪來的，看見售罄牌，最前面的女生當場抓住同伴的胳膊。
「完了，又白跑！」
「老闆，中午呢？中午總能吃上吧？」
「今天備貨都見底了。」陸遠看了看空下來的操作台，「新鹵一鍋來不及。」
「那做別的啊，蓋飯，麵條，都行。我們早八搶不過他們，中午總能趕上。」
這句話說到陸遠心裡去了。午市一直賣紅油抄手，老顧客早就想換口味。現在連外校的都開始追著問，正餐確實該上了。
熟悉的提示音恰在這時響起。
【觸發階段經營任務——開學季的午餐呼喚！】
【任務要求：中秋假期結束前，累計獲得10000點「正餐期待值」。同一真實食客每天最多計1點；校內論壇的真實討論、收藏或到窗詢問均可轉化。】
【任務獎勵：午餐正餐品類特殊抽獎一次！】
【抽獎範圍：蓋飯/麵條類。】
陸遠眼睛亮了。雞爪能提前做，正餐若再抽到出餐快的蓋飯，兩邊搭著賣，這批專程跑來的客人就能留下吃頓午飯。
「返校前，八號窗口上正餐。」
窗口外先是一靜，緊接著七嘴八舌喊起來：「說定了啊！」「我錄音了！」「做蓋飯吧，雞爪配飯就行！」
許壯已經把消息發進了乾飯群，轉頭問他：「真上？兩名小時工現在只來洗切，高峰時咱仨可騰不出手現炒。」
「知道。先按現有人手能接住的做，趁假期把備料和出餐排好。」
陸遠在學校論壇原來的熱帖下補上正餐預告，又把帖子轉進乾飯群。許壯剛喊了聲「想吃什麼去帖子裡說」，回復就接連跳了出來。
數不勝數。
啥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