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秋假期正式開始。
人數銳減。
總算沒有一下子就賣完的情況了。
七點出頭,八號窗口前來了位穿灰色運動服的中年男人,旁邊還跟著昨天的周鳴。
「老闆,這是我們杜老師。」
陸遠手裡的漏勺一頓,笑了:「老師,雞爪剛出鍋。」
杜老師看了眼周鳴。周鳴趕緊解釋:「我就在群里說了一下……」
「你傳消息倒快。」杜老師搖了搖頭,指向價牌,「雞湯餛飩一碗,雞爪來三隻。」
二十五塊掃過去,他端著餐盤坐下。第一口雞爪剛入口,便「嗯?」了一聲,眼睛睜大,忙拿小碟接住松落的骨頭。
滷味一直進到細筋里,皮肉軟糯,骨縫卻沒有半點腥味。他把爪腕那截又嗦了一遍,轉手夾起第二隻。
周鳴坐在對面,忍不住笑:「老師,我昨天真不是故意饞大家。」
「好吃是真好吃。」杜老師咽下嘴裡的東西,「你忍不到下課情有可原。」
杜老師吃完三隻,又回窗口買了六隻,給家裡人帶。臨走還問清了假期營業時間,說晨練以後就走這條路。
周鳴沒敢拍老師,端起自己那碟雞爪拍了張照,往群里一發:【七點十分,陪老師吃上了。】
有人回他:【建議計入社會實踐。】許壯瞥見,笑得差點把打包袋套反。
臨近中午,食堂里的人潮肉眼可見地稀了下去。拖著行李箱、背著大包小包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往校門口走。畢竟是中秋,能回家的,都走了。
陸遠正把最後一批滷好的雞爪往保鮮盒裡歸置,盤算著趁過節給自己放半天假,回新租的房子好好補個午覺。
就在這時,窗口外傳來「咚咚」兩聲輕響。
他抬頭一看,一張白嫩的小臉正扒在窗口玻璃上,被壓得微微變了形。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隔著玻璃,一眨一眨地望著他。
夏初棠。
「學長~」小丫頭踮著腳,聲音軟軟糯糯的,像裹了一層蜜,「我下午就要坐高鐵回老家過節啦~」
陸遠「嗯」了一聲,手上沒停。
「學長,你知道的嘛,高鐵上要坐好幾個小時呢。」夏初棠整個人快掛在了窗口上,大眼睛撲閃撲閃,語氣里全是討好,「我這幾天要是吃不到你的手藝,可怎麼活呀……」
她頓了頓,臉頰泛上一絲紅暈,聲音又軟了幾分:
「你能不能……單獨幫我打包一份虎皮雞爪,讓我帶在路上啃呀?」
陸遠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窗外這張寫滿期待的漂亮臉蛋,忽然笑了。
「行。」
他沒從熱鹵鍋里撈,而是打開恆鮮冷櫃,從預留的節日試吃批次里挑出一盒已經徹底放涼的雞爪。雞爪裝進密封保鮮盒,滷汁另用小袋封好,再連兩塊冰袋一起塞進保溫袋。臨了,他夾了兩根剛出鍋的小油條,用油紙單獨裹住。
「雞爪到家先冷藏,路上別拆開。油條現在吃,放到晚上就軟了。」
夏初棠掃碼付完雞爪錢,接過袋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抱著袋子原地轉了個圈:「學長你最好啦!」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一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
食堂門口,站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眉眼和夏初棠有幾分相似的男生。
他正苦哈哈地推著兩個死沉死沉的大行李箱,肩膀上還斜挎著一個粉色的雙肩包,整個人透著一股「工具人」的疲憊。
夏子昂,夏初棠的親哥,蜀都大學大三的學生。
對八號窗口這口吃的,他再熟悉不過了。
這大半個月,他可是實打實的天天來排隊。清晨的雞湯鮮肉餛飩,中午的紅油抄手,哪樣他沒嘗過?說句良心話,是真好吃,好吃到他一個從不寫點評的人,都差點去給這窗口刷個五星。偶爾去晚了沒搶著,他還能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懊惱半宿。
正因如此,眼前這一幕,才格外扎心。
他那個在家裡從小到大、連句軟話都懶得跟親哥多說的妹妹,此刻正扒在食堂窗口上,對著他天天排隊才能吃上一口的那個老闆,笑得比中了彩票還甜,聲音軟得能擰出水來。
更氣人的是——
他排了半個月的隊,一次都沒享受過的待遇,他妹撒個嬌,就有了專門打好的冷藏包。滿滿一盒雞爪,還白送兩根油條。
夏子昂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手裡那兩個大行李箱,這會兒格外地重。重得他只想當場把箱子掄起來,砸了。
「老子當初費勁勸你報蜀都大學,你特麼是來上食堂的啊?!」夏子昂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咆哮,「天天往食堂跑,這就讓一口吃的給拐跑了?!」
他緊緊盯著陸遠忙前忙後的背影,眼神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個賣餛飩的,絕對是個大禍害!
正咬著後槽牙,夏初棠抱著保鮮盒,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哥!你怎麼找到這兒來啦!」她獻寶似的把保鮮盒舉到夏子昂面前,「你看!學長給我裝的雞爪,還多送了兩根油條呢!」
夏子昂低頭,看著保溫袋裡那盒冷藏妥當的雞爪,又看看妹妹臉上那副「我撿到寶了」的表情,胸口一陣發悶。
這雞爪,他認得。
就在昨天早上,他排了快四十分鐘的隊,才堪堪搶到最後兩隻。那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皮糯骨酥,一抿就化,滷汁咸鮮微辣,直往骨頭縫裡鑽。兩隻雞爪,他愣是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啃完了,末了還把手指頭挨個嘬了一遍。
可那天他滿打滿算,也就兩隻。
再看看他妹手裡這一盒……少說十幾隻。
夏子昂的眼眶,差點就紅了。
合著,你親哥我天天排隊、天天怕搶不上、搶著了還捨不得大口吃,風裡雨里,就換來兩隻。你一句軟綿綿的「學長~」,就抱走整整一盒?
這落差,誰受得了。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一把奪過她肩上的小挎包,別過頭去:「走了走了,再不走趕不上高鐵了。」
「哦……」夏初棠吐了吐舌頭,乖乖跟在後面。
臨出食堂門,她還回過頭,衝著陸遠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學長,節後見!」
夏子昂的牙,咬得更緊了。
……
兄妹倆一走,八號窗口前徹底冷清了下來。
陸遠把後廚歸置利索,擦了擦手,正準備拉下捲簾門,回新租的房子睡個午覺。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走進來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男人風塵僕僕,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鬢角還沾著點灰,一看就是趕了挺遠的路。他在空蕩蕩的食堂里左右打量了一圈,目光極有目的性地,落在了最裡頭的八號窗口上。
然後,徑直走了過來。
陸遠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熟練地招呼:
「不好意思,今天餛飩準備得少售罄了。」
「我不吃餛飩。」
男人的聲音渾厚,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陸遠的手,停在了捲簾門的拉杆上。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他猛地抬起頭。
只見打飯台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幾天還在電話里嚷嚷著「要報警來救你」的親爹——
陸建國。
老陸面無表情,雙手背在身後,先上下打量了一遍這個繫著圍裙、滿手油光的兒子,又探頭往裡,掃了一眼那乾淨得能反光的後廚。
沉默了足足幾秒。
然後,他冷哼一聲:
「我來看看,我兒子到底在學校里賣的什麼迷魂藥,連大廠實習都不去了!」
陸遠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老媽得留在老家盯書店新分店的盤點,只能讓老陸先一個人過來。
他不慌不忙地把圍裙的帶子一解,往操作台上一搭,靠在台邊,看著自家老爹那張故作嚴肅的黑臉,嘴角一勾:
「爸,您先坐。迷魂藥沒有,虎皮雞爪倒還剩幾隻,鹵得正透。」
老陸的臉,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