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臉再黑，也架不住後廚那鍋滷味會勾人。
陸遠沒跟他爸鬥嘴，轉身進後廚，從鹵鍋里撈了兩隻虎皮雞爪，碼進白瓷盤，又舀了一小碗還冒著熱氣的鹵湯底，一併端到窗口前那張空桌上。
雞爪紅亮油潤，像裹了一層琥珀。皮上那道道褶皺細密得很，縫隙里汪著一層半凝的滷汁，燈一照，泛著油光。那股香，混著炸過的膠原蛋白味，不用湊近，直往人鼻子裡鑽。
老陸是打定主意要端住架子的。他是來查崗的，不是來蹭飯的。可雞爪往跟前一放，他那張黑臉就繃不住了，眼睛一個勁兒往盤子裡瞟。
「嘗嘗。」陸遠把筷子往他手裡一塞，「自己兒子做的，還能投毒不成？」
「哼，我看看你折騰出個什麼名堂。」
老陸嘴上嫌棄，手倒是很誠實。夾起一隻雞爪，翻來覆去瞅了兩眼，眉頭還皺著，一副「這玩意兒也就那樣」的派頭，然後，很敷衍地咬了一小口。
就那麼一小口。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兒。
根本沒費勁去啃。嘴唇輕輕一抿，那層軟糯起皺的虎皮，連著底下顫巍巍的肉筋，直接就脫了骨，化在了舌頭上。滷汁的咸鮮微辣，像是早順著骨縫醃進了每一絲肉里，此刻一股腦湧出來，在嘴裡橫衝直撞。
老陸的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他盯著手裡這隻雞爪，又抬頭看看兒子，再看看雞爪，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我操，這麼好吃？！」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態，老臉一紅，趕緊找補：「不是……我是說……你這雞爪，它、它怎麼能脫骨脫得這麼幹淨？這皮、這味……你到底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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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靠在台邊，嘴角一勾：「急什麼，先吃完，吃完再夸。」
「誰誇你了！」老陸梗著脖子，卻到底沒再嘴硬。
第二隻，他吃得格外安靜，也格外認真。不用筷子夾斷，直接上嘴，連骨頭上最後一點膠質都嘬得乾乾淨淨，末了還拿小勺舀了一點滷汁嘗鹹淡。滷汁是調味底，不是湯，他嘗一口便放下了。
放下碗，老陸抹了把嘴，盯著那個空盤子，憋了半天，就憋出兩個字：
「牛逼。」
聲音不大，卻是實打實的心悅誠服。
陸遠挑了挑眉：「爸，您這一句，比誇我一百句都值錢。」
「少貧。」老陸別過臉去，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點。
他到底還是沒忍住追問：「你以前連菜刀都不碰，這手藝從哪兒冒出來的？」
陸遠早想好了說辭：「暑假餐飲兼職時就跟老師傅學，接窗口後又天天照著專業課練。最近還有個退休國營飯店主廚肯點我幾句。以前不做，不等於學不會。」
老陸盯了盯他掌心的新繭，又看了眼規範整齊的後廚，疑心沒全消，卻也挑不出破綻：「學得快是好事，食品安全更不能飄。」
……
吃飽喝足，老陸那點查崗的氣焰，已經泄得差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這個乾淨得能反光的後廚，又看看操作台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備料，最後目光落回陸遠身上，忽然想起門口那一幕。
「對了。」老陸眯起眼，語氣裡帶上幾分陰陽怪氣，「剛才門口那個小姑娘，抱著個飯盒，笑得跟朵花似的，還一步三回頭。怎麼，你創個業，還順帶談了個女朋友？」
陸遠正擦灶台，頭都沒抬：「想什麼呢。人家只是貪圖我的廚藝。」
老陸「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擺明了不信：「貪圖廚藝？那她怎麼不沖我笑？」
「她又不吃你做的飯。」
「……」老陸被噎了個結實，半天憋出一句，「你這張嘴，是越來越欠了。」
陸遠笑了：「隨您。」
……
下午，陸遠收了檔，領著老陸在學校里轉了一圈。
從三食堂走到教學樓，再從后街繞回新租的房子。假期里的校園人不多，可八號窗口的名聲已經不小了。一路上不時有人和陸遠打招呼，話題繞來繞去都離不開同一件事：下回雞爪能不能多備點，餛飩能不能晚些賣光。
「陸老闆！節後雞爪給我留兩個唄！」
「老闆，中午到底做不做飯啊？我們餓得嗷嗷叫！」
「就是！你大四又不上課，中午閒著多浪費啊，趕緊的！」
「陸哥，這位是……你爸？」
老陸被這一聲聲「陸老闆」喊得有點發懵。他嘴上不吭聲，眼睛卻沒閒著，看著兒子跟這些學生熟絡地招呼、應承，心裡那桿秤，悄悄往下沉了幾分。
這小子，是真把這窗口做出名堂了。
……
等到了那間一居室門口，老陸推門進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木地板，朝南的飄窗，冰箱、洗衣機、空調、熱水器一應俱全，乾淨利落。
「租金一千？這地段、這裝修，房東腦子進水了？」老陸一臉狐疑。
陸遠沒提賀老頭那檔子事，含糊道：「碰上個爽快房東，圖省心。」
老陸又轉了兩圈，最後在飄窗前站定，點了點頭，嘴裡卻還是那副挑剔調調：「也就那樣吧。一個人住是夠用了。不過床太軟，睡久了腰不好；窗戶得裝個紗窗，夏天蚊子多。」
嘴上挑三揀四，眼睛裡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陸遠看在眼裡，沒拆穿。
……
天擦黑的時候，父子倆坐在出租屋的小飯桌前。
老陸翻著手機，忽然問了一句：「你幾點起床進貨？」
「凌晨三點半。」
老陸抬起頭，愣住了：「天天都這樣？」
「天天都這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里那點當爹的威嚴全沒了，只剩心疼：「二十多天了，瘦了沒？手伸過來我看看。」
陸遠把手伸過去。
那雙手，指節粗了一圈，虎口和掌心結了一層薄薄的繭，手背上還有幾道被油星子濺出來的紅印子。
老陸盯著那隻手，喉頭動了動，半天沒說話。
「你媽要是在，非得心疼死。」他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天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道：「我在你這兒住幾天。」
「嗯？」
「看看你。省得你一個人，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老陸的語氣又恢復那副理直氣壯的調調，「再說了，我兒子到底賣的什麼迷魂藥，我就吃個雞爪，怎麼能確定？我不親眼看上幾天，能放心回去？」
陸遠看著他爸這嘴硬心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