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陸老闆……居然拿這種極品紅標黃牛肉,去給這幫大學生剁碎了……做十五塊錢的麻婆豆腐?!」
趙老師這句驚嘆,引得卸貨口不少學生回頭。有人順手拍下那些貼著「天府農業·紅標精選」封簽的保溫箱,發進了校園論壇。
當天下午,天府農業的官方帳號也發布了與八號窗口達成合作的消息。
李總還在餐飲行業群里回了一句:「別問三百萬挖人的事了,人家不走。」
這兩條消息疊在一起,很快傳遍了蜀都本地餐飲圈。
在一個兩百多人的蜀都廚師行業交流群里。
老張,蜀都工業大學第一食堂的最大承包商,看著群里不斷刷屏的消息,冷笑連連,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炒作!絕對是毫無底線的炒作!十五塊錢一份的蓋飯,還敢吹是用紅標黃牛肉做的?他去菜市場問過那種肉多少錢一斤嗎?」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我看就是用那種冷庫里凍了不知道幾年的邊角料,加上重油重辣糊弄一下那些沒吃過好東西的大學生罷了。」
市里一家知名老字號川菜館的副廚師長也冒了出來:「現在的年輕人,拿了個比賽冠軍,心就浮躁了,各種買通稿刷流量。還什麼拒絕三百萬年薪?吹牛也不打草稿!韓守正是出了名的愛提攜後輩,估計比賽的時候也是看他是個學生,故意放了太平洋的水!」
群里的酸味都快衝破屏幕了。
同行是冤家。
尤其是一個突然冒出來、連正經師承都沒有的大學生,不僅搶了本該屬於他們的聯賽風頭,還把十五塊錢的平價快餐做成了全城追捧的招牌。這讓他們這些幹了幾十年餐飲的「老前輩」,臉往哪兒擱?
「打字沒用,是不是真功夫,吃一口就知道。」老張在群里發話了,「他那麻婆豆腐不是吹得神乎其神嗎?明天中午,有誰跟我去一趟蜀都大學?咱們探探他的底!」
「算我一個!」老字號的副廚師長第一個響應,「我倒要看看,他那所謂的八字箴言,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
……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半。
蜀都大學三食堂。
老張和副廚師長帶著另外四個同行,提前辦好訪客登記,穿著便裝混在長長的學生隊伍里。
六個人,有的掌勺二十年,有的名下有十幾家連鎖快餐店,舌頭一個比一個毒。他們今天過來,不是為了吃飯,就是為了挑刺。
排了快一個小時,這幫見慣了大場面的大廚,硬是被誇張的人流量磨得脾氣暴躁。
「現在的大學生真是閒得慌,跟風排這種網紅店,也不嫌浪費時間。」老字號的副廚師長擦了擦額頭的汗,不屑地哼了一聲。
終於輪到他們。
「六份麻婆豆腐,分開裝!」老張面無表情地掃了碼。
許壯動作麻利地遞過六個餐盤。
老張等人端著盤子,找了一張比較寬敞的長桌,齊刷刷坐下。六個人誰也沒有急著動筷子,目光同時落在了那份紅艷艷的豆腐上。
沒有濾鏡,也沒有打光。
但眼前這盤十五塊錢的蓋飯,賣相竟然出奇地乾淨利落。
紅油清澈透亮,沒有廉價辣油那種混濁發暗的感覺;豆腐切得四四方方,雪白如玉,沒有一塊碎裂;表面的花椒麵磨得極細,熱氣一蒸,純正的花椒麻香混著牛肉焦香,直往鼻孔里鑽。
老張不露痕跡地皺了皺眉。
只看品相、聞味道,這小子的基本功確實紮實。
但光好看沒用。
「花里胡哨。」
老字號的副廚師長冷笑一聲,拿起勺子:「看這紅油的顏色,誰知道是不是靠色素和香精調出來的。還有這肉末,顏色這麼深,沒準就是冷凍碎肉加醬油上的色。」
他說著,帶著挑刺的心思,用勺子舀起一塊裹滿牛肉末和紅油的豆腐,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
剛準備出口的嘲諷,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滾燙的豆腐剛碰到舌尖,花椒那股持續不斷的麻意便冒了出來。緊接著是辣,辣里又裹著豆瓣醬和牛肉煸炒後的濃香。
牙齒輕輕一抿。
那塊看似完整的豆腐,竟如嫩滑的豆花一般在嘴裡散開。表面掛著的紅油和牛肉末隨之鋪開,辣而不燥,麻得清楚,肉末卻乾爽酥香,沒有半點水腥味。
副廚師長猛地睜大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了一下。
他幹了幾十年川菜,嘴可騙不了自己。
這絕不是反覆凍化的碎肉。那種肉下鍋容易出水,炒出來又散又柴,根本沒有這種飽滿的牛肉香。眼前這些肉末明顯來自品質極好的冷鮮黃牛肉,筋膜也剔得極乾淨。
窗口外那塊「天府農業紅標精選供應」的牌子,沒有騙人。
最讓他心驚的,還是紅油。
沒有香精那種直衝鼻子的假香,辣味起來得快,落得卻穩。二荊條的香、朝天椒的辣、子彈頭的紅,各走各的路,最後又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
副廚師長咽下豆腐,難以置信地看向老張:「這紅油……至少分了三個溫段?」
老張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舀了第二勺。
副廚師長越想越覺得離譜:「食堂高峰期這麼大的出餐量,他怎麼把每一鍋的火候壓得這麼准?少一點香氣出不來,過一點就得發苦。他那隻手是溫控計嗎?」
老張還是沒理他。
那種辣度並不算離譜,可配上花椒清晰持久的麻意,吃得他額頭上迅速冒出了一層汗。
偏偏他停不下來。
麻、辣、燙、香、酥、嫩、鮮、活。
八種滋味不是各喊各的口號,而是一口一口往上疊。豆腐嫩,牛肉酥,紅油厚,米飯卻把多餘的油潤穩穩接住。
一勺接著一勺。
這幫剛才還在群里叫囂得最狠、揚言要來揭穿陸遠的大廚,此刻全都埋下頭,紅著臉,飛快地往嘴裡扒著浸滿湯汁的白米飯。
「呼——」
辣得滿頭大汗,鼻尖都紅了,卻誰也捨不得放下勺子。
不到十分鐘,六個人的盤子便被颳得乾乾淨淨。盤底最後一點帶著牛肉末的紅油,也被他們用米飯收了個徹底。
長桌上一片安靜。
副廚師長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盤子,又抬頭看了看老張。
他們是來挑刺的。
結果從第一口吃到最後一口,除了嫌一份太少,連句像樣的毛病都沒挑出來。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人家不是靠炒作糊弄學生,而是用最普通的家常菜,把他們這些自詡為高手的同行按在了桌上。
老張沉默良久,從口袋裡摸出紙巾,仔細擦乾額頭上的汗,又拿出手機,點開了剛才那個廚師群。
他只發了兩句話。
「肉是真的,手藝也是真的。」
「我之前說錯了,認。」
群里剛才還滿屏嘲諷,這會兒突然安靜下來。
有人發了個問號。
有人問:「老張,你真去吃了?」
老張沒再回復。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獨自走到了八號窗口前。
後廚里,陸遠剛炒完一鍋豆腐,正在用白毛巾擦拭那把王麻子菜刀。
老張隔著前台玻璃,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年輕身影,吸了口氣。
然後,在周圍學生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在蜀都高校食堂承包圈裡很有名氣的老闆,鄭重彎下腰,對著陸遠鞠了一躬。
「陸師傅。」
陸遠回過頭,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老張直起身,坦坦蕩蕩地說道:「這手藝,這用料,我們服了。我們來之前,在行業群里說了不少難聽話,懷疑你炒作,也懷疑你用假食材。」
「剛才那頓飯,是我們自己花錢買的。現在吃完了,該認就得認。」
他轉身看了一眼身後那五個滿頭大汗、再沒半點囂張氣焰的同行。
「從今天開始,誰再說蜀大八號窗口只會炒作,我老張第一個不認。」
說罷,他轉身離開。
身後那幾個大廚也紛紛低下頭,跟著走了出去。
旁邊排隊的學生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不知是誰猛地舉起了手機。
「臥槽!剛才那個大叔鞠躬了?他叫陸老闆『陸師傅』?!」
「我認識他!那是工業大學一食堂的張老闆,在他們學校承包十幾個窗口的!他居然跑來給咱們陸老闆認錯了?」
「我剛才聽見了,他們是來踢館的,結果六個人把盤子颳得比洗過還乾淨!」
許壯一聽,立刻探出腦袋:「那是他們刮的,盤子該洗還得洗啊!」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手機鏡頭裡,老張等人離開的背影、那六隻乾淨得過分的餐盤,以及他彎腰認錯的畫面,全被拍了進去。
視頻發到網上時,標題只有一句:
《外校六位大廚組團踢館,結果吃完給十五元麻婆豆腐鞠躬了!》
不到半個小時,播放量開始瘋狂往上跳。
「外校大廚組團踢館,反被十五元麻婆豆腐當場打服鞠躬!」
這個話題一經發酵,再次引爆了蜀都本地美食圈。
接下來的幾個午市,蜀都大學三食堂的客流量一天比一天誇張。校外訪客預約幾乎場場滿額,後勤處不得不臨時限制每日訪客人數,又在三食堂外加設引導牌,把打包和堂食的隊伍分開。
即便如此,午餐高峰期到來時,整個三食堂依舊人滿為患。
空氣中瀰漫著麻辣鮮香的味道,不斷勾著人的食慾。八號窗口前的隊伍從打飯台排出食堂,沿著外面的林蔭道拐了一個彎。
食堂里的座位根本不夠用。
不少學生拿到飯後,只能打包帶回宿舍。還有人端著餐盒跑到外面的樹蔭和休息長椅旁,蹲成一排,低著頭往嘴裡扒飯。
林蔭道邊停著幾輛保時捷和邁巴赫。
幾個西裝革履、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中年人站在車旁,一邊辣得吸氣,一邊端著餐盒吃麻婆豆腐。司機幾次想把車門拉開,讓他們進車裡吃,都被擺手趕走。
「別開!一車真皮,紅油濺上去怎麼辦?」
「那您去食堂里坐著吃啊。」
「有位置我還站這兒?」
司機無話可說。
這可苦了三食堂里的其他窗口老闆。
原本他們還以為八號窗口帶來這麼多人,自己多少也能跟著喝口湯。結果絕大多數外來食客寧可在外面排一個小時,也不願意換個窗口。
偶爾有人實在等不下去,才會到他們這裡買瓶水、加個饅頭。
幾個窗口老闆靠在後廚門口,看著陸遠那邊密集響起的收款提示,眼睛都紅了。
「同樣是賣飯,差距怎麼能這麼大?」
「別問。問就是人家拿了冠軍,咱們拿了營業執照。」
負責收拾餐盤的保潔阿姨們也忙得腳不沾地。回收車剛推出去一趟,轉眼又堆滿了餐盤。
「造孽喲,這哪是開食堂,分明是在趕廟會嘛!」
人多,問題也跟著來了。
雖然外來訪客已經開始限額,但本校學生、教職工以及專程過來的媒體加在一起,依舊給三食堂的出入口造成了很大壓力。
後勤處每天都能接到學生投訴,有人說排隊擋路,有人說自己只是想正常吃頓午飯,卻連座位都找不到。
周一中午,這股動靜終於把校長張繼先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