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去。」
「退回去？」
剛好走到卸貨通道拐角的趙老師，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把腋下夾著的教案給抖落一地。
他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鏡，快步走上前，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陸遠。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箱肉的價值，那紅白相間的漂亮大理石紋理，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小陸老闆，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啊？這是頂級雪花黑豬五花吧？」
「這種級別的脂肪沉積，拿來做日式厚切豬排或者低溫慢烤，一口咬下去簡直是脂肪爆炸的藝術！人家李總用這種尖貨免費贊助你，你居然給退了？暴殄天物啊！」
送貨師傅也跟著點頭如搗蒜，一臉的不理解：
「是啊是啊，李總特意交代的，說是給您新菜撐場面的頂級尖貨，全蜀都都找不出幾頭這種品質的豬。」
陸遠看著痛心疾首的趙老師和一臉懵逼的送貨師傅，笑了笑，沒有去扯什麼「脂肪融點」之類的高深理論。
他轉身從底下那層最普通的黑豬肉里，挑出一條帶皮的土豬五花，又拿了一塊緊實的梅花肉，放在手裡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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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師，您說的那是吃西餐、吃刺身的吃法。」
陸遠指了指手裡的肉，眼神專注。
「我要做的是咱們中國最接地氣的地方小炒，吃的是猛火爆炒逼出來的焦香和那一口鍋氣。那箱雪花肉確實金貴，但它的脂肪太豐富、融點太低了。」
「一旦碰上兩三百度高溫的爆炒鐵鍋，那厚重的雪花油脂會在兩秒鐘內全部化成一灘水。到時候，不管你怎麼顛勺，炒出來的肉片都會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軟塌塌的，完全喪失了那層能鎖住香味的焦脆外殼。更要命的是，多餘的油脂會把配菜的香氣徹底悶死。」
陸遠拍了拍裝雪花肉的箱子，語氣不容置疑：
「做菜，不是比誰砸的錢多。最貴的食材，如果用錯了烹飪方式，那就是一場災難。這肉您帶回去，替我謝過李總的好意。我就要這帶皮的普通五花和瘦肉，這才是小炒的靈魂。」
趙老師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平時去那些高級餐廳吃飯，只管看菜單上的食材前綴有幾個「頂級」、「空運」、「M幾」，卻從未從一個廚師的角度，去思考過脂肪結構和鍋氣之間的物理碰撞。
陸遠這番極其落地、完全從實戰出發的理論，不僅沒有顯得寒酸，反而透著一種對烹飪極其深刻的理解和底氣。
不迷信昂貴，只選最合適的。
這才是大廚的做派。
送貨師傅雖然聽不太懂，但看著陸遠那堅定的眼神，只能乖乖把那箱最貴的肉搬回了冷藏車裡。
……
除了肉，今天到貨的重頭戲，是辣椒。
整整四大筐，從江西餘干當地加急空運過來的——楓樹辣。
許壯好奇地湊過來，隨手拿起一根。這辣椒長得並不起眼，短小精悍，表面不像尋常青椒那樣光滑，而是帶著些微的褶皺，顏色綠得有些發暗。
「老闆，這辣椒看著長得挺寒磣的啊，感覺沒二兩肉，皮還這麼薄，辣不辣啊？」許壯捏了捏，有些不以為然。
「你咬一口試試。」陸遠強忍著笑。
許壯也是個虎妞，平時在川渝火鍋里撈小米辣當飯吃的主兒，根本沒帶怕的，直接把那根生辣椒塞進嘴裡，咬下了一個尖尖。
「咔嚓。」一聲極度清脆的響聲，像是捏爆了一個注滿水的小氣球。
許壯嚼了兩下，眉頭先是一松：「這啥呀，一點都不辣，還有點甜津津的……唔！」
話音未落，許壯原本輕鬆的表情瞬間凝固！
一股極其猛烈的、如同細密針扎般的辣意，毫無徵兆地在她的舌尖炸開！
但這種辣並沒有那種嗆人的灼燒感，反而帶著一股極其濃郁的、只屬於新鮮植物的生青香氣，直衝腦門！
「嘶哈——！臥槽，好辣好辣好辣！水水水！」許壯辣得原地轉圈，狂吸涼氣，手裡的半截辣椒直接掉在了地上，她捂著嘴趕緊跑去水槽邊瘋狂灌水。
就在這時，卸貨口外面搖搖晃晃走進來一個大黑影。
那是南區天鵝湖裡的一隻黑天鵝。
這隻天鵝平時在學校里橫行霸道，號稱「南區一霸」，連學生餵的火腿腸都愛答不理，今天不知道怎麼溜達到三食堂後院來了。
它低頭看了一眼許壯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楓樹辣，上面還沾著許壯的一點口水。
黑天鵝似乎是被那股特殊的生青植物香氣吸引了，高傲地伸長脖子，一口將那半截辣椒啄進了嘴裡，囫圇吞了下去。
三秒鐘後。
「嘎——！！！！」
黑天鵝渾身的羽毛瞬間炸開，原本優雅的脖子扭成了一個麻花，發出一聲極其悽厲且破音的慘叫。
它兩隻腳掌在地磚上瘋狂地倒騰，像個踩了風火輪的黑旋風，一溜煙衝到旁邊的洗菜池水坑裡，把整個腦袋都扎進了水裡瘋狂甩動。
「哈哈哈哈！這鵝瘋了！」
正灌完水的許壯回頭看到這一幕，辣出的眼淚都笑飛了。
然而，最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那隻黑天鵝在水坑裡拔出腦袋，甩了甩水漬，不僅沒有被辣跑，反而像是上頭了一樣，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又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
它一屁股蹲在裝辣椒的筐旁邊，衝著陸遠「嘎嘎」直叫，還用寬大的翅膀拍打著筐沿，一雙綠豆眼死死盯著裡面的辣椒。
它竟然吃上癮了！
那種辣到極致後的回甘，直接把這隻挑食的校霸鵝給拿捏了。
陸遠哭笑不得，只能挑了個最小的碎辣椒皮扔給它。
黑天鵝一口叼住，辣得原地直跺腳，然後又跑去喝水，喝完又跑回來蹲著要。
一來二去，這堂堂南區一霸，竟然像條舔狗一樣賴在八號窗口後廚不走了。
……
下午四點，開始備菜。
賀滋味老頭背著手溜溜達達地來到了八號窗口。
他看著案板上堆成小山的切好五花肉和楓樹辣，走到陸遠新添置的巨大生鐵炒鍋前，用蒲扇敲了敲鍋沿。
「小老闆，打算一次炒多少份啊？」
「按現在的客流，一次出個二三十份吧。」陸遠估算了一下。
「二三十份？」
賀老頭冷笑一聲，「你信不信，你要是一次下這麼多料，這鍋辣椒炒肉出來，就是一鍋水煮青椒肉片？你是想讓肉借辣椒的香，還是想讓辣椒泡在肉的湯里？」
一語驚醒夢中人。
地方小炒的靈魂是鑊氣！
爐火溫度有上限，冷食材下太多，鍋溫會被瞬間壓垮，肉會出水，辣椒會變軟發苦。
陸遠驚出一身冷汗，趕緊開火試炒測試極限。
最終得出殘酷結論：
單鍋上限，十二份。多一份，鍋氣全無！
為了明天中午能精準控制出餐，陸遠開始在案板上反覆練習抓取這十二份配料的肉量。
抓一把，放電子秤上稱一下；再抓一把，再稱。
就在他連續抓了幾十把之後，腦海中突然響起清脆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在極度專注的狀態下反覆進行肌肉記憶訓練，成功解鎖被動生活類微技能：手拿把秤。】
【技能說明：宿主的雙手將擁有比電子秤更精準的感知力。抓取任何食材，誤差不超過1克。】
陸遠眼睛一亮。他隨手往切好的五花肉堆里一抓，憑感覺掂了掂。
「二兩（100克）。」
把肉往旁邊的電子秤上一扔。屏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最終穩穩停住：【100.0g】。
陸遠深吸一口氣，雙手齊下，在肉盆里抓了滿滿兩大把，感受著指尖傳遞來的重力反饋。
「十二份的總肉量，兩斤四兩（1200克）。」
再次扔上電子秤。
【1200.0g】！分毫不差！
有了這個神技，他明天中午根本不需要任何稱重環節，出餐速度將會得到極其恐怖的提升！
傍晚時分。
土木工程學院研二的學生、江西同鄉會群主程野，帶著幾個老鄉氣勢洶洶地來「驗貨」了。
「老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是用做川菜的底子來炒，放豆瓣醬、花椒，我現在就走。」程野語氣很沖。
陸遠沒有廢話，直接起鍋燒油。
手腕一翻，【手拿把秤】技能發動，極其精準地抓出二兩肉下鍋。
猛火煸香土豬帶皮五花，純淨的豬油香氣瞬間溢滿後廚。
瘦肉滑鍋，撈出。
楓樹辣下鍋，兩百度高溫下，辣椒表皮鼓起焦黃虎皮，生猛野性的焦辣香如核彈般炸開！肉片回鍋，幾滴極品生抽提鮮。
十五秒！出鍋！
一盤沒有任何多餘湯汁、色澤清亮、乾爽油亮的猛火小炒端到了程野面前。
程野夾起一塊辣椒，入口脆響，猛烈的辣意如火山爆發。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眼睛亮得驚人。
比起那隻辣得滿地找水喝的黑天鵝，作為純正江西老表的程野，對這種級別的辣度展現出了恐怖的統治力。
「就這味兒！」程野眼眶紅了。
他抓起一大碗白米飯，連菜帶那一點點掛著焦香的底油，瘋狂扒進嘴裡。不到一分鐘，盤子比狗舔的還乾淨。
吃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嘴。
「陸老闆，是這個路子。比我媽當年在柴火灶上炒得還要規矩，這味道……沒跑。」
程野當著陸遠的面，掏出手機，在幾百人的江西同鄉群里發了一條語音：
「明天中午，帶好你們的飯盒。八號窗口，有家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