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干辣椒炒肉上市的第二天下午，三食堂的喧囂終於在兩點整準時平息。
操作台旁，原本堆積如山的楓樹辣筐子空了底，整整兩百份爆炒肉片在猛火灶前一鍋接一鍋地出，陸遠甚至連坐下喝口溫水的時間都沒有。
直到捲簾門拉下一半，他才靠在不鏽鋼台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視線邊緣，淡金色的數據面板如期而至，結算提示音輕快地跳躍著。
【餘干辣椒炒肉·次日銷售結束】
【不同校內食客：300/300】
【有效好評：30/30】
【具備江西飲食生活經驗食客認可：5/5】
【百味校園·第一站】
【第一道地域餐品完成：餘干辣椒炒肉】
【核心技法：猛火爆炒】
【當前完成度：1/3】
系統沒有急著發放總獎勵，主線進度條穩穩地掛在面板最上方，標誌著「百味校園」的第一塊拼圖徹底釘死。
緊接著，另一道泛著幽藍光芒的支線結算窗口彈了出來。
【經營支線：先把路讓出來】
【72小時考核結束】
【午高峰平均等候時間：12分31秒（達標）】
【校內師生占比：91.4%（達標）】
【消防通道：全程暢通（達標）】
【任務評價：優秀】
【任務獎勵已就緒：四星級蒸製快餐定向抽獎×1！】
陸遠眉梢一挑。
之前為了壓低等候時間，他頂著少賺快錢的壓力，大刀闊斧地砍掉了雜亂的菜單，推行分時段限流和一卡通優先制。事實證明，路讓出來了，食堂大廳的秩序活了，這個卡了他三天的支線也順暢閉環。
「抽獎。」陸遠在心底默念。
意識深處，一個古樸的紅木蒸籠轉盤緩緩升起。八個扇形格子裡，工整地陳列著各大派系的蒸菜名目：
【豉汁蒸排骨】、【香菇蒸滑雞】、【鹹蛋蒸肉餅】、【香芋蒸排骨】、【荷葉粉蒸肉】、【荷香糯米蒸排骨】、【竹筒粉蒸牛肉】、【梅菜扣肉】。
陸遠的視線幾乎在一瞬間就釘死在了第七格——【竹筒粉蒸牛肉】。
不為別的，光是「竹筒」配「牛肉」，聽著就透著一股子高客單價的硬菜氣質，而且牛肉在高校食堂里向來是硬通貨，自帶吸睛屬性。
轉盤飛轉，指針掠過滑雞、排骨、肉餅。
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指針緩緩滑向竹筒粉蒸牛肉的邊緣，陸遠屏住呼吸，然而指針只是微弱地往前挪動了半格。
「啪。」
【恭喜宿主獲得四星級地方蒸菜——荷葉粉蒸肉！】
【附贈核心技藝：基礎蒸肉米粉製作技法。】
海量的烹飪經驗與肌肉記憶瞬間灌入腦海。
大米與糯米的黃金配比、香料干炒時的熱力傳導、石碾粉碎的顆粒手感、五花肉切片的厚薄臨界點，以及荷葉清香融入油脂的溫控曲線，在呼吸間化作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陸遠閉眼消化了十秒鐘。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視線越過操作台，默默地落在了旁邊冷櫃底層那幾塊新到的高品質鮮牛肉上。
一旁正忙著用干毛巾擦拭調料罐的許壯還沒意識到危險。
陸遠已經挽起袖子，拉開冷櫃，利落地拎出了一塊足有兩斤重的鮮黃牛肉。
「豬肉能裹粉上蒸籠。」陸遠掂了掂手裡的牛肉，自言自語道，「牛肉為什麼不行？」
許壯手裡的抹布一抖，差點掉在地上。
「老闆，您剛說什麼？」
「沒什麼。」陸遠把牛肉放在案板一角，「先把今天抽到的標準答案做出來看看。」
做四星粉蒸肉，市售的袋裝蒸肉粉根本入不了眼。那裡面為了保質期，往往摻了過多的生粉和味精，炒米的香味早已散盡。
真正的核心，全在自己現炒現磨的米粉里。
陸遠取了七成晚秈米，配上三成圓糯米。秈米提供骨架和乾爽的米香，糯米則負責在蒸透後提供糯潤的黏性。
生鐵鍋燒至微熱，不用放一滴油。兩色大米下鍋，配上一小塊桂皮、兩顆八角、少許花椒。
小火慢焙。
生鐵鏟在鍋底勻速翻動，米粒與鍋壁碰撞，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隨著水汽蒸發，米粒漸漸從生白轉為微黃，最後化作溫潤的淺金焦色。香料的辛香與焦米香混在一起，在後廚里散開，連正蹲在角落裡把垃圾桶對齊九十度直角的熊苗都忍不住抬了抬頭。
離火攤涼。
陸遠沒有用料理機打成細面，而是倒進石臼里，用木杵手工碾碎。
這是四星技法的精髓所在——米粉絕對不能太細，細了吸水化成麵糊，蒸出來黏嘴發膩；但也絕不能太粗，粗了米心蒸不透，吃起來咯牙。必須保留粗如細沙的微小顆粒感，蒸透後才能顆顆裹油，粒粒吸香。
五花肉選用三層分明的下五花，切成半指厚的長條厚片。
加醪糟汁、生抽、少許老抽定色、白糖提鮮、自製豆瓣醬調底味，抓勻醃製十五分鐘，再倒入炒好的米粉，澆少許溫開水潤粉，讓米粒吸飽肉汁。
大蒸屜里，鋪上一整張洗淨燙軟的新鮮荷葉。
底層整整齊齊地碼上一層去皮切塊的老紅薯，上面斜鋪裹滿米粉的厚五花肉片。
大火上汽，轉中火足足蒸了四十分鐘。
時間一到，屜蓋掀開。
「呼——」
一股帶著荷葉清甘、焦米醇香與豬油濃香的濃白熱氣升騰而起。
五花肉上的肥肉部分已經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米粉吸飽了溢出的油脂，顆顆晶瑩發亮，肉汁順著肉片邊緣滲下去，正好浸透了底層的金黃紅薯。
標準的四星級水準，無可挑剔。
陸遠拿了三雙筷子，敲了敲台面：「嘗嘗。」
許壯早就咽口水了，夾起第一片塞進嘴裡。
「嗯？」
她眼睛亮了一下，嚼了兩下，沒有說話，筷子飛快地伸向了第二片。
嚼完，又是一筷子，第三片。
旁邊的熊苗更狠。
這位身高一米九五的巨漢一言不發，端起小碗，夾起一塊，塞嘴裡，面無表情地咀嚼。
第二塊。
第三塊。
許壯剛咽下第四片肉，轉頭看見熊苗面前的骨碟里只剩一片墊底的紅薯，終於忍不住了：
「熊苗，你倒是給個評價啊，光吃不說話算怎麼回事？」
熊苗神色嚴肅，咽下嘴裡的肉：「我在分析口感和層次。」
許壯看著他懸在半空的筷子：「你都分析第四塊了。」
熊苗一本正經：「數據樣本太少，容易產生主觀誤差。」
「……」
許壯翻了個白眼，剛想再搶一片紅薯，一回頭，卻發現陸遠已經不在蒸鍋前了。
案板前，菜刀正在飛快地切著那塊鮮黃牛肉。
許壯愣住了。
「老闆。」
「嗯？」
「咱們剛才吃的不是粉蒸肉嗎？」
「對。」
「那你現在為什麼切牛肉？」
「試試。」陸遠頭也沒抬，手起刀落，「豬肉能成，牛肉肯定也能做，我想試試它的邊界。」
許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
「別人拿到好菜譜都是趕緊學透求穩，您這是拿到菜譜第一天就是不斷的創新啊」
陸遠笑了笑，沒搭理她的吐槽。
第一版粉蒸牛肉，他完全套用了荷葉粉蒸肉的邏輯：同樣的自製米粉，同樣的醃製調味，順著牛肉的紋理切片，拌上米粉，上屜大火足足蒸了四十分鐘。
出鍋的時候，香氣依然濃郁，荷葉與焦米的香味沒有衰減。
牛肉裹著米粉，色澤偏深，看起來賣相不差。
陸遠夾了一片放進小碟，遞給熊苗：「再分析一下這版的數據。」
熊苗夾起牛肉，塞進嘴裡。
他開始嚼。
嚼。
繼續嚼。
足足嚼了半分鐘，熊苗的腮幫子都有些發酸，喉結才勉強上下動了一下，把那團肉咽了下去。
陸遠看著他：「怎麼樣？」
熊苗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神情極度認真：
「挺適合當代大學生。」
陸遠一愣：「怎麼說？」
熊苗：「可以有效鍛鍊咬肌。」
「滾。」
陸遠自己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失敗了，而且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香氣和鹹淡都沒問題，但牛肉由於脂肪含量極低，蒸了四十分鐘後，肉質里的水分被徹底榨乾，乾癟、發柴、塞牙。原本應該潤滑的米粉因為沒有足夠的油脂滋潤，變成了干硬的粉殼，糊在肉表面，吃起來又干又硬，像在嚼帶鹹味的硬紙板。
就在陸遠盯著這盤失敗品沉思時，後廚側門傳來「啪噠」一聲。
搖著大蒲扇的賀滋味趿拉著塑料拖鞋溜達了進來。老頭顯然是順著香味過來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直接越過那盤完美的五花肉，精準地夾起了一塊失敗的粉蒸牛肉。
放嘴裡嚼了一口。
老頭眉頭一皺，直接吐在了旁邊的垃圾桶里，連第二口都懶得嚼。
「糟蹋好東西。」
老頭撩起眼皮，掃了陸遠一眼：「五花肉的問題是油脂太多，所以要靠米粉去吸油、靠長時間蒸製去化油；牛肉的問題是本身水分就容易跑，脂肪又少。你拿解決油的辦法去解決水，蒸那麼久，它能不柴成柴火棍？」
陸遠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抓住了關鍵：「牛肉需要的是鎖水和外力補脂？」
賀滋味卻不再往下講了。
他收起蒲扇在陸遠肩膀上輕輕一拍，轉身就往外走，背影透著老饕的散漫。
「自己想。老頭子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給你當隨身教科書的。」
門關上了。
陸遠站在案板前，眼中沒有氣餒，反而泛起了興奮的光亮。
他重新拉過一塊新鮮黃牛肉。
這一次，思路徹底推倒重來。
第一步，刀工改逆紋切，切斷牛肉的粗纖維長絲，從根本上解決塞牙問題；
第二步，提前打入少量蔥姜花椒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讓牛肉細胞喝飽水分；
第三步，調整米粉目數，將米粉磨得更細微，並提前用高湯和一勺熟豬油將干米粉「潤透」，不讓生米粉去倒吸牛肉自身的水分；
第四步，拌入少許醪糟汁軟化肉質，並加入極微量的熟清油封層；
最後，將蒸製時間從四十分鐘腰斬至十五分鐘，急火快蒸，鎖死肉汁！
一刻鐘後，第二籠牛肉出鍋。
揭蓋的瞬間，牛肉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細碎的米粉緊緊依附在肉片上，筷子夾起來時，肉片甚至微微有些顫動。
陸遠遞了一片給熊苗。
熊苗放進嘴裡，嚼了三下，眼睛微微睜大，迅速咽了下去。
「這次怎麼樣？」許壯在旁邊急著問。
熊苗認真地點了點頭：「這次不用練咬肌了。嫩很多，有汁水，米粉也是潤的。」
陸遠自己嘗了一口。口感確實比第一版飛躍了一個台階，麻辣鮮香、軟嫩適口。
但當他沉入意識看向系統面板時，面板卻一片安靜。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菜品改良嘗試……】
【當前成品判定：未達到四星級自主衍生菜品收錄標準（肉香與香料融合度尚存瑕疵，缺少承載容器與終極風味媒介）。】
陸遠沒有失望，反而笑了。
系統沒有直接判定為「垃圾」，說明方向完全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