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號窗口後廚里蒸騰著濃郁的荷香。
兩百斤五花肉全部切片醃透，自炒的焦香米粉在不鏽鋼盆里堆成了小山。按照陸遠的計劃，今天中午，四星級荷葉粉蒸肉將作為正餐主打正式上線。
但在正式開門前，陸遠組織了一場小規模的內部試吃。
目的很單純——地方特色菜在高校這種全國生源匯聚的地方，最容易遇上口味水土不服的問題。上一道餘干辣椒炒肉因為定位清晰，靠著猛火生辣直接鎖死了江西和湖南受眾，但粉蒸肉不同。
粉蒸肉是大半個中國都在吃的菜，從江浙到兩湖，從川渝到贛粵，幾乎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專屬版本。
窗口前的小方桌旁，圍坐了七八個被許壯和張旭拉過來的各省學生代表。
陸遠端上來幾大盤剛出鍋的標準版粉蒸肉。
紅薯墊底，荷葉托底，五花肉肥瘦相間，米粉泛著微紅的醬色，冒著熱氣。
眾人拿起筷子，第一口下去，後廚里瞬間安靜了三秒。
肉質酥爛入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軟嫩多汁，自磨米粉的顆粒感在齒間爆發出極具穿透力的焦香，底層的紅薯更是吸飽了肉汁，甜糯鮮美。
手藝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還沒等陸遠開口問反饋，坐在左手邊的一個無錫女生放下了筷子，秀眉微蹙，輕聲開口：
「好吃是真好吃，很香。」
她停頓了一下，認真地看著陸遠：「老闆，就是這肉里的糖放得太少了，不夠甜。要是能在醃肉的時候多加兩勺濃白糖，讓肉掛上一層甜亮的蜜汁，那就完美了。」
話音未落，坐在她對面的南京男生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磕在碗沿上。
南京男生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們無錫人的甜度標準，在全人類的味覺譜系裡都沒有參考價值。」
空氣瞬間安靜了半秒。
無錫女生那張清秀的臉蛋唰地一下紅了，杏眼圓睜：「你什麼意思啊？」
南京男生推了推眼鏡：「字面意思。這是肉，不是點心。多加糖？你怎麼不直接往裡面倒兩勺楓糖漿呢？」
旁邊一個蘇州男生趕緊打圓場：「哎呀，大家別吵嘛。其實我覺得肉稍微帶一點回甜是可以的，但不用濃到蜜汁那個程度，放點冰糖提鮮就剛剛好。」
話剛說完，坐在末位的一個杭州男生冷笑了一聲：「冰糖提什麼鮮？現在的味道甜鹹比就很正，再加糖就膩了。你們蘇南人吃什麼都想加糖，能不能給豬肉留點尊嚴？」
三句話不到。
原本表面和睦的「包郵區江浙滬聯盟」，當場宣布全面破裂，四個人各自把頭扭向一邊，眼神里全是異端審判的冷光。
站在一旁端著茶杯的程野樂得合不攏嘴。
作為前兩天剛幫陸遠完成「餘干辣椒炒肉」地域認證的功臣，程野現在頗有一種看破紅塵的優越感。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幾個同鄉群里拉來的江西學生低聲傳授經驗：
「看到沒？這就是地方菜最大的雷區。內部根本統一不了標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程野極其自豪地挺起胸膛：「還是咱們江西人團結。粉蒸肉這東西，老祖宗傳下來就該是純粹的咸香咸鮮！甜味全靠底層的紅薯來襯托，肉本身放什麼糖？那是邪道！」
幾個江西學生紛紛贊同地點頭：
「就是！粉蒸肉放糖簡直是反人類！」
「咸香帶點醬香才是正統！」
「沒毛病，程哥說得對！」
程野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江浙組內訌，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然而，這股優越感還沒維持兩分鐘，另一邊的廣東組也跟著炸了。
大二的廣東學生許文駿夾起第二塊粉蒸肉，咽下去後，砸吧了一下嘴：「我覺得老闆這個版本還可以，但如果醃肉的時候加半勺白糖和一點點生抽提鮮，肉的鮮味能被激發得更徹底。」
旁邊一個廣州本地的男生立刻皺眉：「我家做粉蒸肉從來不放糖，只放五香粉和腐乳汁。」
許文駿反駁：「我奶奶從小做粉蒸肉就會放糖啊！」
廣州男生斜著眼看他：「你奶奶是哪裡的？」
「順德的啊。」
廣州男生一攤手，滿臉理所當然：「那當然不一樣了！順德菜什麼不放糖？你拿順德的口味代表全廣東？」
許文駿急了：「順德怎麼就不算廣東了？！順德還是世界美食之都呢！」
「美食之都是美食之都，但廣州的粉蒸肉就是不放糖！」
五分鐘不到，廣東組內部也陷入了激烈的「省籍開除戰」。
程野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拉著旁邊的許壯狂拍大腿：「哈哈哈哈！壯姐你看！連廣東人都掐起來了！順德開除廣東籍可還行！」
然而，正當程野笑得最高興的時候，變故陡生。
江西同鄉群里的一個南昌女生，正小口小口吃著肉，忽然弱弱地舉起了手：
「那個……程哥，其實我外婆在南昌做粉蒸肉的時候，最後也會撒一小勺白糖提味的……」
程野臉上的狂笑，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點點、僵硬地凝固在了臉上。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極其複雜地看著那個南昌女生：「你……你哪兒人？」
女生縮了縮脖子：「南昌青山湖區的啊，土生土長的南昌人。」
還沒等程野從背刺中緩過神來，坐在後排的一個九江男生跟著開口了：
「程哥，其實我們九江那邊做粉蒸肉，炒米粉的時候是必須放辣椒粉的，不辣根本不能叫粉蒸肉。」
另一個贛州的男生立刻反駁：「胡扯！我們贛州從來不放辣椒粉，米粉就是純米香，放辣椒粉那是糟蹋肉味！」
第三個撫州的男生幽幽地插刀：「我們家炒米的時候，除了八角桂皮，還會加小茴香和丁香……」
「丁香放肉里一股藥味，你們撫州人吃得慣別人怎麼吃得慣？！」
一眨眼的工夫，剛才還自詡「全中國最團結」的江西代表團，內部瞬間爆發了南北中三路大混戰。
南昌的糖、九江的辣、贛州的純、撫州的香料，在小小的方桌上打得不可開交，七嘴八舌，吵得天翻地覆。
許壯直接笑趴在了操作台上，眼淚都笑出來了，指著程野喊：
「程哥！程大群主！請問你們堅不可摧的江西大聯盟，剛才一共成立了三分鐘還是四分鐘啊？！」
程野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足足五秒鐘。
最後，這位土木研二的學長猛地一拍大腿，展現出了理科生極致的邏輯強辯能力，大聲宣布：
「這！這不叫內訌！」
「這充分說明了我們江西飲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包容萬象！」
剛才還在互掐的幾個江西學生微微一愣，隨即對視一眼，立刻異口同聲、無比堅定地大喊：
「對！我們江西物產豐富，各具特色！」
眾人：「……」
莫名其妙地，江西聯盟又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重新團結在了一起。
整個試吃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有要加糖的，有要加辣的，有嫌八角味太重的，還有要求把紅薯換成南瓜或者芋頭的。
許壯揉著笑酸了的肚子，走到陸遠身邊，小聲問道：
「老闆，現在這情況……大家吵得連彼此的省籍都快開除了。所以，到底算誰贏了？咱們這菜單到底聽誰的改？」
所有正在爭吵的學生，動作猛地一停，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全集中在了主廚陸遠的身上。
陸遠解下圍裙，慢條斯理地洗了洗手。
他沒有露出絲毫的為難，更沒有變成那種誰意見大就聽誰的「群眾投票式廚師」。
他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字：
「我。」
眾人全愣住了：「？」
陸遠指了指蒸屜里的荷葉粉蒸肉，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你們每個人小時候在老家吃的味道，都是真的，那是你們各自家鄉和長輩的記憶，誰也沒資格說別人的版本不正宗。」
「但是，八號窗口的後廚只有這麼大，蒸櫃一次只能蒸一個版本。」
陸遠敲了敲白板，當場立下了八號窗口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