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秋風蕭瑟。
晚上十點整,蜀都大學南區圖書館悠揚的閉館音樂穿過冷冽的夜風,迴蕩在空曠的主幹道上。
深秋的校園夜裡氣溫驟降,穿著厚厚羽絨服的考研黨、剛從解剖實驗室出來的醫學生、以及背著沉重畫板的美院學生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把雙手死死插在口袋裡,拖著疲憊沉重的腳步走向宿舍區。
這個時間點,學校周圍的小吃攤大多是些油膩膩的炸串和冷硬的烤冷麵,吃進胃裡除了腹脹難受,毫無半點治癒感。
今天,陸老闆也說沒有那個老媽蹄花了。
然而,當這幫饑寒交迫的學生路過平日裡早就熄燈閉門的三食堂時,卻驚訝地發現,八號窗口竟然破天荒地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防霧吊燈。
沒有抽油煙機轟鳴的雜音,也沒有刺鼻嗆人的麻辣油煙。
晚風吹拂間,一股極度清雅溫潤、混合著高級水牛乳脂香與淡淡草本老薑辛香的氣息,正絲絲縷縷地從窗口飄散開來,鑽進每一個路過學生的鼻腔里。
窗口上方的電子木牌上,亮著幾行暖心的小字:
【八號深夜食堂·順德古法手打老黃姜撞奶】 【現磨老薑,現撞熱奶,溫胃散寒,凝如白脂】 【特惠暖心價:6元/碗(堂食/保溫食盒外帶皆可)】
「六塊錢一碗?這是啥甜品啊,怎麼大半夜賣?」
「聞著好香啊……不是那種香精奶茶的味道,是真正的純牛奶香味,還帶點姜味,好暖和的感覺。」
幾個凍得手腳發麻的女生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眼神被那盞暖黃色的燈光吸引。
而就在這時,夏子昂正低著頭,神色陰鬱地從機房小道上走過來。
夏子昂今天的心情可謂是差到了極點。
自從陸遠的八號窗口在三食堂爆火之後,他那個平日裡傲嬌的親妹妹夏初棠,就徹底倒戈相向了。貌似父母也倒戈了。
夏子昂覺得自己這個當哥哥的威嚴已經徹底碎了一地,被妹妹屢次三番當面「背刺」,心拔涼拔涼的。
他昨晚打遊戲時就已經暗暗發過毒誓:從今往後,他夏子昂要是再慣著那個吃裡扒外的小丫頭,他就是狗!
然而,就在五分鐘前,夏初棠在微信上發來了一條消息: 【哥……我窗戶漏風,手腳凍得冰涼。胃裡空空的有點抽搐,想喝點熱的……好冷啊。[可憐兮兮小貓表情包]】
看著那個該死的表情包,夏子昂在冷風中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媽的……白眼狼!凍死你算了!吃裡扒外的丫頭片子,我管你幹嘛?!」
夏子昂一邊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著,一邊邁著誠實的大長腿,頂著呼呼的冷風,一溜煙順著奶香味直奔三食堂八號窗口殺來。
來到窗口前,夏子昂深吸一口氣,努力板起一張冷酷嚴厲的臉龐,手指硬邦邦地在不鏽鋼取餐檯上敲了兩下。
「陸老闆。」
夏子昂下巴微抬,語氣極其冷淡生疏:「給我來一碗熱的姜撞奶。我先嘗嘗看……要是味道湊合,我再勉為其難考慮要不要給我妹帶一份回去。」
案板後,陸遠抬頭看了夏子昂一眼,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副理所當然的溫和笑容。
「給初棠帶是吧?」
陸遠根本沒等他掏錢,順手從旁邊恆溫加熱箱裡拎出了一個早就打包得嚴嚴實實的加厚保溫小食盒,推到了夏子昂面前。
「初棠前兩天跟我提過,她這周要通宵趕大作。」
陸遠語氣平淡自然,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那人隨她媽,體寒,大晚上喝太甜的容易失眠浮腫。我這一份特意給她減了半勺黃冰糖,多加了半錢老黃薑汁,驅寒養胃最管用。你趕緊趁熱給她送過去吧,剛撞好五分鐘,口感正溫潤。」
轟隆!!
夏子昂看著那個精緻的保溫盒,整個人如遭雷擊,直挺挺地僵硬在原地!
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夏子昂腦海深處仿佛有無數個小人在瘋狂抱頭痛哭、抱頭慘叫:
【No!!!!】 【我難道已經徹底淪為一個毫無意義的廢人了嗎?!】
【連替親妹妹排隊搶口熱食、當個跑腿工具人……這種我當哥的最後一點點存在感和尊嚴,都要被你小子給全盤代勞了嗎?!】
【等等!你小子為什麼連她大晚上喝三分糖、怕浮腫體寒這種閨房隱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你們平時背著我都聊了些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啊!!】
巨大的挫敗感和危機感瞬間淹沒了夏子昂的大腦。
看著陸遠作勢要把保溫盒遞給旁邊正準備去送外賣的勤工儉學兼職生,夏子昂急得眼珠子都紅了,猛地伸出雙手,「唰」地一聲把保溫盒死死搶過來摟在懷裡,紅著脖子大聲嚷嚷:
「放著我來!!」
「陸遠你少在這越俎代庖!我是她親哥!送溫暖這種事情必須由我親自送達!誰都別想搶我的活兒!!」
夏子昂掏出手機,「滴」地一聲把飯卡往感應區一拍,連找零都顧不上看,抱著保溫盒扭頭就跑,那速度快得宛如一道護崽的黑色閃電,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後廚里,陸遠看著夏子昂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這傲嬌起來還怪好玩的。
就在這時,窗口外又傳來了一陣趿拉趿拉的拖鞋聲。
一個穿著厚絨睡褲、披著羽絨服的身影,捂著腹部,愁眉苦臉地挪了過來。
正是中午那位誓死要進行「科學脫敏加練」的廣東順德靚仔——梁家傑!
梁家傑現在的狀態極其悽慘。
中午雖然靠著兩勺白糖把拌麵炫進了肚子裡,但到了晚上,許壯的預言無情應驗了。他的胃裡像塞了一塊燒紅的木炭,隱隱發脹泛酸,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實在餓得受不了,只能趿拉著拖鞋打算下來買桶溫和點的老壇酸菜泡麵墊墊底。
可當他走到三食堂門口,聞到那股瀰漫在晚風中的濃郁生薑與水牛奶香氣時,整個人猛地一震,腳步瞬間釘死在了原地。
「這……這味兒是……」
梁家傑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幾步撲到八號窗口前,死死盯著招牌上的「順德手打老黃姜撞奶」八個大字,整個人都懵了。
「陸……陸老闆?你……你在賣順德姜撞奶?!」
梁家傑的聲音都變了調,眼神里寫滿了懷疑與荒謬:「你一個做川菜、炒江西血鴨的川廚,你做我們順德的非遺甜品?!老闆,大家都是體面人,你可別拿市面上那些植脂末沖調的薑茶布丁來糊弄我啊!那玩意兒狗都不喝!」
順德人對姜撞奶的要求苛刻到了極點,在廣東老家,哪怕是幾十年老店的學徒,火候差個兩三度都凝不出正品。
陸遠神色從容,一言不發。
他隨手取出一隻青花瓷小碗,將鮮榨的老黃薑汁倒入碗底。
緊接著,熱氣騰騰的水牛奶在小銅壺中翻滾,在達到80℃臨界點的剎那,陸遠手臂懸空,長懸直落!
「嘩啦!」
雪白的牛奶在碗中激盪出完美的旋渦,蓋碟,計時。
「坐那兒等兩分鐘。」陸遠淡淡說道。
梁家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隻倒扣的瓷碟,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兩分鐘時間一到,陸遠伸手揭蓋。
沒有任何水分分離,也沒有半點豆腐腦狀的破損,整隻碗面平滑如鏡,雪白如羊脂美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誘人至極的微光!
陸遠拿起一枚不鏽鋼大勺,輕輕擱在碗面上。
勺落,穩如泰山!
梁家傑倒吸一口涼氣,雙手顫抖著端起瓷碗,抄起調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凝乳送進嘴裡。
細膩!滑嫩!
入口的瞬間,純正水牛奶那高達8%以上的乳脂香氣轟然裹挾住整個味蕾,緊接著,三年老黃姜那霸道卻溫潤至極的辛香熱力,如春風化雨般席捲全身!
順著食道緩緩滑落,原本在他胃裡翻江倒海、灼燒了一整下午的朝天椒辣素,在這一剎那,仿佛被一層厚厚溫潤的甘脂徹底撫平、中和!
暖流激盪,胃裡所有的滯澀與絞痛,奇蹟般地煙消雲散!
那是他從小在順德大良老街、坐在太爺爺身旁才能嘗到的,最古法、最純正的祖宗味道!
「陸哥!我服了!!」
「我收回中午所有的屁話!你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廚子,你上輩子絕對是我們大良的特級點心宗師!這碗姜撞奶……牛逼!!」
「從今天起,誰要是敢在三食堂說你陸老闆一句壞話,我梁家傑頭一個跟他拼命!以後在蜀大,你就是我親哥!!」
後廚里,陸遠看著後台瘋狂暴漲的營業額,心情大好。
但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正靠在牆角吧唧著嘴、做著釣魚美夢的邵鵬,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的弧度。
「三星甜品都能引爆深夜食堂……」
陸遠在心中暗暗咬牙:「邵鵬啊邵鵬,為了下一次能抽中五星級的大菜……哥這次對不住了,你的髮際線,哥下回獻祭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