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陳浩一愣。
老人的耳朵微微豎起,鼻翼輕輕聳動。
晚秋的涼風拂過,空氣里不僅有大木槌砸進熟米里的濕潤悶響,更有一股極其純正、毫無雜質的純熟糯米熱甜香,絲絲縷縷地鑽進老人的鼻腔。
「這……這是……」
老人腳下的步伐猛然加快。
「借光……麻煩同學們,借個光……」陳浩生怕爺爺被擠到,急忙在前面小心地護著。
排隊的學生們見是一位胸前戴著軍功章、白髮蒼蒼的老爺爺,一邊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一邊肯定是讓開了呀。
石臼旁,趙猛剛把一記大棒槌狠狠砸下,正準備大喝一聲拔出木槌,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
只見一位老爺爺站在石臼前不到兩米的地方。
老態龍鐘的臉上居然滿是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恍惚?
這是嘛情況啊?
難道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其實已經積累萬億財產的沒有子嗣的富豪親戚?
不對不對!
自己這是紅果看多啦!
收回心思。
趙猛繼續猛猛的幹活。
但是!
老人依舊還在那。
不過目光其實盯著石臼里那一團被砸得滾燙細膩、白得像初雪一樣的糯米膠團,喉結上下劇烈滑動。
「麻子果……真的是老家的麻子果……」老人喃喃自語。
陸遠此時正蹲在石臼旁準備翻面,聞言動作微微一停,抬起頭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老人胸前那枚沉甸甸的五星徽章,以及老人那雙布滿老繭、虎口處隱隱能看到陳年火藥灼傷疤痕的雙手。
陸遠心中猛地一震。
想到了些什麼。
不會吧?
這麼巧?!
他立刻站起身,順手在乾淨毛巾上擦乾手上的水漬。
「老首長,您認得這個?」陸遠神色鄭重,語氣極其溫和尊重。
陳鐵山老人緩緩抬起頭,看著案板後這個眉清目秀、圍裙乾淨利落的年輕大廚,眼角的皺紋笑得舒展開來,眼淚卻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認得……怎麼不認得啊!……」
旁邊的孫越抓了抓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嘀咕:「老爺爺,這不就是糯米年糕嘛?」
「機器絞的,沒有那個魂啊……」
老人搖著頭。
「小伙子……」老人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少年般的熾熱光彩,「給老漢……給老漢搭把手,讓我……打兩下成不成?」
趙猛兩米高的大塊頭,當場手足無措,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陳浩:「同學,這……老人家這身體能行嗎?這棒槌足有三十多斤重啊!」
陳浩也急了:「爺爺!您這腰去年才做完理療,骨質疏鬆不能用蠻力啊!」
「混帳小子!你懂什麼?!」
老人忽然低喝了一聲,。
陳浩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陸遠看著老人那雙滿是渴望的眼睛,心中微酸。他沒有阻攔,而是跨前一步,伸出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輕輕托住了木棒槌的下端,另一隻手虛扶在老人的後腰處,溫聲道:「老首長,我給您托著底,咱們一起打一下。」
趙猛連忙鬆開手。
老人雙手握緊了那根磨得溫潤的老楓木棒槌,腰部發力,雙手穩穩地帶動著沉重的木槌,在陸遠力道均勻的輔助下,對準石臼最核心的米心,重重地落了下去!
「咚——!!」
打完這一記,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色微微泛起一抹紅暈。
他沒有再逞強打第二下,而是緩緩鬆開手,任由陸遠將棒槌接過去。老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陸遠沒有片刻耽擱。
他快步走到旁邊的保溫盆前,抓起一小團剛剛打透、滾燙溫熱、拉扯出晶瑩細絲的純麻子果。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拿油鍋里炸得噴香的金黃油條,也沒有去裹那些花哨的肉鬆或者複合調料,僅僅只是在淺盤裡,極其樸素地蘸了一層薄薄的粗顆粒紅糖粉,用一小張乾淨的油紙托著,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首長,您嘗嘗,是不是當年的味兒。」
老人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那塊溫熱的麻子果。
糯米糰在手心裡軟塌塌、熱烘烘的,像一團跳動的生命。
老人用乾癟的嘴唇輕輕抿了一小口,細細地咀嚼著。沒有油條的酥脆,只有最純粹、最本真的稻米甘甜,混著紅糖那股質樸的微焦甜意,順著食道緩緩滑入胃裡。
「是……是這個味兒啊……」
「當年……在南方蘇區,紅軍要轉移出發,北上打大仗。前線天天有傷員抬下來,後方村子裡的鄉親們,家裡窮得連件像樣的單衣都沒有,鐵鍋里除了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稀湯,什麼存糧都看不見……」
老人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張溫熱的油紙:
「可是聽說隊伍要開拔,村裡的老媽媽、老大娘們,硬是翻箱倒櫃,最後那點留種糯米,全給倒了出來。」
「石臼,連夜打,打得滿手全是血泡,打出這一團團麻子果,用芭蕉葉一層層裹嚴實了,硬塞進我們每一個戰士的軍糧袋裡……」
「那時候……哪裡有什麼香噴噴的油條啊?!」
「油那是金貴到天上的東西啊!一滴菜籽油,那是留給野戰醫院給重傷員擦洗爛肉、擦傷口都捨不得多抹的救命藥!誰敢拿油去炸果子吃?!」
「當年我們身上就揣著這麼一團冷硬的麻子果,走草地、爬雪山,餓得眼睛發黑的時候,掰下指甲蓋那麼大一小塊,在嘴裡含著,靠著唾沫化開的那點米甜味,硬撐著往前走……這一團小小的糯米,救活了咱們多少戰友的命啊……」
老人抬起頭,環視著眼前這群穿著暖和羽絨服、面色紅潤、眼神清澈的大學生們,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得金黃酥脆的小油條,以及後廚冒著滾滾熱汽的純原大豆漿。
老人破涕為笑,笑得胸前的紅色五星紀念章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好啊……真好啊!」
「現在咱們國家富強了,孩子們不僅能天天吃飽飯,大清早還能吃上現炸的大油條裹著熱麻糍,還能喝上磨得這麼濃、這麼香滾燙的大豆漿……好日子!這是天大的太平好日子啊!」
......
.....
時光如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時間總算來到新食堂開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