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把心放肚子裡,我這盤兔子要是不達標,回頭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一個月。」
陸遠笑著摘下兩隻厚重的隔熱棉手套,雙手端起那口沉甸甸的平底大青花瓷盤,穩穩噹噹地挪到了後廚後門邊上的通風鐵架子上。
剛出鍋的冷吃兔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汽,紅亮清透的菜籽油在盤底輕輕晃蕩,裡頭浸泡著無數塊焦黃油潤的兔丁。
這玩意兒熱著吃,嘴裡只能嘗到浮在表面的干辣和一層熱油;只有等溫度徹底降下來,熱氣散盡,原本因為高溫膨脹的肉纖維重新緊縮,把剛才煸出來的肉香、陳皮的甘苦、糟辣椒的微酸以及花椒的酥麻,全都像海綿吸水一樣死死咬進肉里,這才是冷吃兔真正的靈魂。
「三個小時啊……」夏初棠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盯著那盤紅艷艷的肉丁,喉嚨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她左右踅摸了一圈,乾脆從牆角拖了張大紅色的塑料小矮凳,大馬金刀地往風口邊上一坐。兩隻白皙的小手托著腮幫子,眼睛直勾勾的,活像個守著肉骨頭死活不撒手的小饞狗。
乾巴巴等了一會兒,實在無聊,夏初棠目光一轉,精準地盯上了正縮在角落裡打盹的「招財貓」——喪彪。
這隻曾經稱霸南區流浪貓界的狸花大惡霸,自從經歷了陸遠的物理絕育加美食收編後,現在一天比一天圓潤。今天它剛給外頭的一眾流浪貓小弟開完晨會,正打算在後廚的紙箱裡補個回籠覺,冷不防就被一雙罪惡的小手掐住命運的後頸皮,直接拖進了懷裡。
「喵嗷——(放肆!本座可是南區扛把子!)」
喪彪剛伸出爪子準備劇烈掙扎,夏初棠的手法卻極其老練,順著它的下巴和耳根就是一通狂撓。
初秋的傍晚風涼,小姑娘懷裡又軟又暖和,喪彪那張殺氣騰騰的貓臉掙扎了不到三秒鐘,便徹底屈服,喉嚨里發出毫無骨氣的「呼嚕呼嚕」聲,心安理得地當起了暖手寶。
陸遠被這一人一貓逗樂了。
他剛轉身準備去水池邊洗兩根黃瓜墊墊肚子,褲兜里的手機冷不防地嗡嗡狂震起來。
摸出來一瞧,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陸】。
陸遠的眼神頓時柔和下來,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水漬,劃開接聽鍵:「喂,爸。」
「臭小子,看樣子你是真的學到位了。我還以為你就那幾天食神附體,居然到現在還沒出錯,學校食堂的人還沒被你毒完!不錯不錯,沒給你老子丟臉!」
電話那頭,老陸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一開口就是極其經典的「中國式老父親」傲嬌發言。
「托您的福,大傢伙活蹦亂跳,窗口生意好得很,排隊都能排到操場去。」
陸遠靠在不鏽鋼水池邊,順手咬了一口洗乾淨的脆黃瓜,嚼得咔嚓作響,「您老今天怎麼有空查崗?縣一中門口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押題密卷都賣完了?」
「滾蛋,少拿你老子的書店開涮!」
老陸在那頭習慣性地罵了一句,接著清了清嗓子。
電話里的背景音瞬間安靜了不少,老陸刻意壓低了聲調,擺出一副雲淡風輕,卻又明顯帶著幾分顯擺的架勢:
「咳……跟你說個正事。咱家那幾個書店分店,這兩年帳上趴著不少閒錢。前陣子村里批下來的老宅基地,手續我全給跑下來了。昨天剛跟村委會簽了字,我打算把老家那兩間破瓦房全推平了,就地起一棟三層的現代小洋樓,帶大院子的那種。」
陸遠挑了挑眉:「蓋別墅?」
「對,別墅!圖紙我都找省建築院的設計師看過了,帶地下車庫,樓頂還能整一個玻璃露台花園,氣派得很!」
老陸的房子,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給下一代鋪路。陸遠沒多說廢話,他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低頭劃開屏幕,熟練地點開手機銀行APP。
指尖飛快在鍵盤上敲下一串零,輸入密碼,面容識別。
【轉帳成功:向帳戶(陸建國)轉帳人民幣100,000.00元。】
轉完帳,陸遠順手在微信的附言欄里敲了一行字發了過去:
【老陸同志,建房基金,必須收著,你兒子現在大小是個老闆,蓋房子得有一點參與感。】
……
空氣安靜了大概不到二十秒。
電話那頭突然爆發出老陸破音的怒吼:
「陸遠!!你個小兔崽子皮癢了是不是?!十萬塊錢?!你哪來這麼多錢?!老子說了老子不缺錢!趕緊給我退回去!你那食堂窗口才剛剛起步,不要留著錢進貨買菜的嗎?!」
老陸急得連家鄉方言都跟著飈出來了,聲音里全是掩蓋不住的慌亂與心疼。
陸遠早有防備,把手機稍稍拿遠了半寸。等那頭吼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笑道:
「爸,我合規合法在大學食堂承包窗口,每天的營業額白紙黑字掛在學校財務的系統上,乾淨得很。我現在的流水,日收破萬早就穩定很久了。
這十萬塊錢就是給您添磚加瓦的,大頭我自己留著周轉呢。您老辛苦一輩子,起房子這麼大的事,我當兒子的要是連個買鋼筋水泥的錢都不出,以後回村里,三大爺他們還不得戳我脊梁骨?」
「放屁!誰敢戳你,老子拿鋼管敲斷他的腿!」
老陸罵罵咧咧,但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顯然是被兒子那句「日收破萬」給鎮住了。
「行了爸,轉都轉了,跨行秒到帳,想撤也撤不回來。」
陸遠聲音輕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踏實。
「您就踏實收著。這不叫支援,這叫我強行入股,我就圖個參與感。那什麼,圖紙要是還沒定死,您還可以多弄幾個房間。」
電話那頭突然沒動靜了。
過了好半晌,陸遠才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抽鼻子聲。
老陸的心裡此刻像是打翻了蜜罐子,自己的兒子,這回是真的能頂門立戶了。
「……行,算你小子有孝心。」
老陸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那股獨屬於硬漢老爹的豪邁又全回來了,甚至帶上了毫不遮掩的大笑:
「老子就給你留著這十萬的股份!聽好了小兔崽子,老子這棟樓照著四百平蓋,裡頭光是大主臥就留了四個!全朝陽,帶落地窗!」
老陸在電話那頭中氣十足地吼道,聲音大得連後廚里的夏初棠都能聽見:
「敞亮得很!將來你跟你媳婦兒愛生幾個就生幾個!生兩撥、湊個足球隊都住得下!地方管夠!」
啪!
老頭子說完豪言壯語,生怕陸遠反駁,痛快地掛了電話。
而後廚這頭,陸遠還沒來得及無奈,就聽見旁邊傳來駁斥聲。
扭頭一看,夏初棠那張原本白皙透亮的小臉,這會兒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番茄,一路紅到了晶瑩剔透的耳垂。
「生、生幾個……」夏初棠眼神亂飄,兩隻小手慌不擇路地在懷裡的貓貓腦袋上使勁搓。
喪彪的臉皮被扯得直往上吊:「喵嗷嗷——(愚蠢的兩腳獸你要謀殺本座嗎!)」
「你這人……你爸說話怎麼這麼不正經啊!誰……呸!誰要生幾個啊!哎呀好熱啊,後廚怎麼這麼悶,我出去吹吹風!!」
夏初棠像個受驚的兔子,把喪彪往地上一扔,捂著滾燙的臉頰落荒而逃。
站在後頭的陳樹人抿著嘴,拼命用手掐著大腿忍著笑,裝模作樣地仰頭看天花板,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燈管線路。
陸遠捏著手機一臉懵逼。
什麼情況?!
……
三個小時的時間,在一陣陣逐漸濃郁的香氣中一晃而過。
初秋的傍晚,穿堂風帶著絲絲涼意從後門灌進來。
通風架上,那盤原本還在翻滾油花的冷吃兔,此刻已經徹底褪去了所有的火爆與燥氣。
陸遠走上前,低頭仔細打量。
涼透了的冷吃兔,呈現出一種極其內斂卻又勾人的成色。
原本稀薄的菜籽紅油,在常溫下變得極為濃稠,宛如一層琥珀色的厚重糖漿,死死地包裹在每一塊緊縮的兔丁外表。那些焦黃微褐的肉丁只有小拇指肚大小,邊緣微微打卷。肉塊表面,密密麻麻地嵌著煸出焦香的漢源花椒粒、被油浸得發黑髮紫的二荊條段,以及細如髮絲的老陳皮。
「好了沒有啊陸大廚?我都去外頭溜達三圈了!」
夏初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悄咪咪地溜了回來,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手裡卻已經死死攥著兩雙洗得乾乾淨淨的竹筷子,喉嚨明顯地咽了一下。
「起筷,驗收。」陸遠笑著一揮手。
夏初棠半秒鐘都沒耽擱,手疾眼快地挑了一塊裹著兩顆花椒和一縷陳皮絲的飽滿兔丁,直接塞進嘴裡。
兔肉碰觸到牙齒的剎那,小姑娘立刻頓住了。
沒有想像中乾柴的口感。兔肉表皮因為高溫脫水,帶著一股油煸之後的干香與明顯的韌勁,極有嚼頭。可當牙齒用力破開表層,內部的肉纖維卻因為溫度下降,把調好味的菜籽油反向吸了進去,越嚼越潤,滿嘴生香。
緊接著,味道開始在口腔里爬升。
先是一股霸道濃烈的二荊條干辣席捲舌面,辣得人舌根隱隱發燙;但就在辣意即將讓人冒汗的瞬間,老陳皮那股幽深、清冽的柑橘醇香慢悠悠地滲了出來,直接將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隨後,土法農家糟辣椒發酵出來的果酸微甜,在後槽牙處悄然化開;伴隨著漢源花椒帶來的細密微麻,最後全部沉澱成一個極其悠長、帶著肉香的回甘。
麻、辣、酸、甜、香、醇。
六種味道層次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浮油膩味。涼透之後的冷吃兔,將「越嚼越香」這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唔——!」
夏初棠被辣得鼻尖瞬間冒出了一層晶瑩的小汗珠,筷子卻舞出了殘影,啪啪啪連著夾了三四塊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太……斯哈……太香了!這外皮怎麼能這麼有嚼勁啊?!」
夏初棠含糊不清地喊著,辣得直吸涼氣,轉頭就開始毫不留情地拉踩親爹。
「絕了!我爸以前天天在家吹牛,說他炒的自貢冷吃兔天下第一,現在跟學長你這一比,我爸炒的那玩意連你這盤的百分之一都趕不上!純純的嚼木渣子!!」
這漏風的小棉襖,漏起風來簡直是四面透風,連陳樹人在旁邊聽了都替老夏捏把汗。
陳樹人也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老廚師閉著眼,足足嚼了半分鐘,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滿眼都是驚艷:
「小陸,你這火候拿捏得太邪乎了。煸炒脫水差五秒,肉裡頭就會發軟、存著土腥味;要是多煸五秒,放冷了就會硬得塞牙縫。你這雙手簡直跟長了眼似的。就這盆冷吃兔,要是端到自貢那些幹了幾十年的川菜老師傅面前,他們嘗一口估計都得罵罵咧咧地宣布退休。」
陳樹人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順手掏出那台用了好幾年的舊智能機,對著那盤油潤發亮的冷吃兔拍了一張特寫。
「我得發給賀師父瞧瞧。」陳樹人樂呵呵地點開微信,「老頭子天天吹噓他年輕時在自貢吃過多正宗的兔子,今兒非得饞死他。」
照片剛發到群里,陳樹人還配了行字:【賀師父,小陸做的古法冷吃兔徹底涼透了,這成色您掌掌眼?】
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鐘。
突然,一陣極其急促而尖銳的微信語音通話聲,在後廚里突兀地響起!
陸遠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正中央,跳動著賀老頭那張搖著蒲扇的大頭貼。
「賀老找我?」
陸遠隨手點了接通,順勢打開了免提功能。
「喂,賀老,您看陳師傅發的那張照……」
陸遠的話還沒說完,聽筒里猛然傳出一陣氣喘吁吁、極力壓抑著恐懼的悽厲嚎叫:
「陸……陸小子!快!快帶上樹人來救我!老頭子我……我快撐不住了!我被扣在……」
賀老頭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背景音里,隱隱還傳來沉悶而劇烈的菜刀剁木板聲。
「篤篤篤篤——」
陸遠和陳樹人渾身一震,還以為老爺子在外面遇上黑社會綁票了:「賀老,您在哪?!出什麼事了?!」
還沒等賀老頭把話說完,電話那頭猛然傳出一聲中氣磅礴、帶著濃郁西南山區口音、潑辣兇悍的女高音。那聲音隔著幾百公里的網線,震得手機揚聲器「滋啦」作響:
「賀滋味——!你個老不死的縮在柴房旮旯跟哪個狐狸精打電話呢?!」
「老娘後院這二百斤朝天椒和二荊條你剁完了沒?!今天太陽落山前要是少剁了一斤,你今晚休想上老娘的炕!滾過來剁辣椒!」
電話那頭,賀老頭瞬間破防:「哎喲翠花!輕點擰!耳朵掉嘍!陸小子救……」
啪嗒!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手機重重砸在地上的悶響,緊接著是一陣極其無情的忙音。
後廚里,死一般的寂靜。
夏初棠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嚼完的兔肉,筷子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滾圓。
陳樹人拿著抹布擦灶台的手徹底定格,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嘴角瘋狂抽搐。
陸遠眨了眨眼,看著屏幕上顯示的「通話已結束」,腦門上緩緩滑下三道黑線。
休想上炕?
二百斤辣椒?
陸遠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旁邊還在發愣的陳樹人,表情極其複雜地問道:「陳師傅……你師父這老人家,年輕的時候到底在外頭欠了多少風流債?」
陳樹人回過神來,尷尬地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咳……這個嘛,師父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確實比較……比較受歡迎。」
「咱們算算啊。」陸遠掰著手指頭。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那什麼……我還知道一兩個。」
陳樹人眼神躲閃,乾咳了兩聲,「師父他老人家……精力確實旺盛。」
夏初棠鄙夷道:「賀滋味賀老先生道德敗壞!渣男!」
旋即目光炯炯的盯著陸遠。
「陸老闆,你應該是老實人,不會和賀滋味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