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弄到?」陸遠眼睛一亮。
「廢話,你韓哥我既然開了這個口,就沒有落空的道理。」
電話那頭,韓守正語氣篤定,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事兒得快。我那老夥計叫錢伯山,以前是揚州老字號『冶春』的坐堂大師傅,退休後被閨女接到咱們蜀都來養老,現在掛著省餐飲協會榮譽副會長的虛職。這老頭護食得很,那兩罈子白蝦籽可是他的命根子,我這就給他打電話把東西摳出來!」
掛斷電話,韓守正一秒鐘都沒耽擱,直接撥通了錢伯山的號碼。
一陣寒暄後,韓守正切入正題,提出要借他那點高郵湖伏天白蝦籽。
「老韓,你這就不地道了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點江南口音,「你一個做川菜的,拿我這揚州白蝦籽幹什麼?暴殄天物啊!不借!」
「老錢,真不是我用。」
韓守正趕緊解釋。
「是我認識的一個小兄弟,絕頂的廚藝苗子,他在蜀大開食堂窗口。明天要上新手工大槓跳面,配金錢底小餛飩,非得熬純正的蝦籽醬油。這不是實在沒轍了才求到你頭上嗎?」
「蜀大食堂?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
錢伯山一聽,非但沒鬆口,反而冷笑了一聲。
「老韓,你越老越糊塗了!熬蝦籽醬油是多考究的精細活兒?火候大一分發苦,小一分腥氣出不來。現在多少大酒樓的主廚都靠海鮮醬油勾兌,你跟我說一個做大鍋飯的大學生能熬?胡鬧!我這點寶貝就算倒進錦江里,也不能讓他給糟蹋了!」
韓守正知道這老頭軸,使出了激將法:
「老錢,你還別不信。人家當初蜀味美食大賽可是直接比我還強。你要是捨不得,我去買海蝦籽給他對付對付得了,反正蜀大的學生也吃不出來。」
「放屁!」一聽要用海蝦籽對付,做了一輩子淮揚菜的錢伯山當場破防,「餃面的魂就在湯底,用海蝦籽那能叫餃面嗎?那叫腥水湯!」
「而且比你還強?吹牛逼吧?!」
老頭子在電話那頭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沉默了片刻後,語氣突然變得硬邦邦的:
「行了,反正我這把老骨頭閒著也是閒著。你在華庭脫不開身吧?把你那小兄弟的具體地址發我!我親自帶東西過去!我倒要看看,你韓守正推崇備至的年輕人,到底有多大能耐。要是手藝不行,我當場連罈子帶人一起給你罵回去!」
「得嘞!等您老好消息!」
……
下午三點,蜀大三食堂後勤卸貨區。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穩穩停下,司機拉開車門,走下來一位穿著灰色唐裝、精神矍鑠的乾瘦老頭。手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用紅布封口的粗陶小罈子,正是錢伯山。
陸遠接到韓守正的微信,早早就等在後門。
「錢老,您好,麻煩您親自跑一趟。」陸遠迎上去,態度不卑不亢。
錢伯山上下打量了陸遠兩眼,沒接話,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東西我帶來了。但我有言在先,這白蝦籽,一萬隻高郵湖伏天大白蝦才能刮出這麼一兩。你要是連去腥增香的基礎步驟都搞不明白,這東西你給多少錢我都不賣。」
「您裡邊請,我也是為了造福祖國的未來們,讓他們嘗嘗鮮也不可能讓他們天天吃。」
陸遠也不反駁,直接側身讓開後廚的門。
說實話,這種貴的東西怎麼可能天天給食堂學生吃,只是實在是升級的呼喚太大了,滿足「一下」他們罷了。
估計只會賣一天或者兩天。太貴了,自己也不能太虧本。
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試驗一下系統的新功能。
錢伯山抱著罈子走進後廚,原本挑剔的目光在掃過案台時,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太乾淨了。
案台一塵不染,刀具按長短大小排列得強迫症看了都舒坦。
最讓他意外的是,旁邊的不鏽鋼盆里,已經揉好了一大團表面光滑如玉的麵團,一根粗壯的毛竹槓子正架在案板邊緣。
「竹槓跳面?你真打算自己壓?」錢伯山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機器壓的鹼水面死板,不掛湯。蝦籽餃面得用這種毛竹槓一下下壓出來的燕麥面,吃的是個柔韌帶勁。」
陸遠一邊說著,一邊將老頭引到灶台前,「錢老,東西放這兒吧。您是行家,剛好幫我掌掌眼。」
錢伯山將信將疑地放下罈子,退後半步,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監工的架勢。
陸遠洗淨雙手,揭開紅布封口。一股濃郁的、帶著淡淡湖水腥甜的蝦籽特有香氣瞬間瀰漫開來。裡面是細如米苔、色澤橘紅的極品干白蝦籽。
陸遠沒有廢話,直接開火。
第一步,乾鍋焙炒。這是極其考驗基本功的一步。
乾淨的生鐵炒鍋燒至微熱,陸遠沒有倒一滴油,直接下入蝦籽。
火候控制在極小的文火,掌勺在鍋底快速且均勻地畫圈翻炒。
「呲呲呲——」
細小的蝦籽在熱鍋底發出極其細微的爆裂聲。
隨著溫度升高,原本的湖水腥氣開始迅速揮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烤魷魚乾加上熟螃蟹黃的極致海鮮焦香。
錢伯山原本抱胸的雙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身子往前探了探。
「火候卡得這麼准?」
老頭心裡犯嘀咕。這干焙蝦籽最怕糊,一糊全盤皆輸,眼前這小子手穩得簡直像個幹了三十年打荷的老廚子。
炒至蝦籽顏色由橘紅轉為深琥珀色,焦香徹底逼出,陸遠眼疾手快,反手抄起一瓶陳年花雕酒,順著鍋邊澆了一圈。
「刺啦——」
酒香混合著蝦籽香隨著蒸汽升騰,徹底去掉了最後殘留的土腥味。
緊接著,倒水、下上等的黃豆釀造醬油,加入冰糖提鮮,再投入蔥結、老薑片以及兩三顆八角。
轉中火燒開,再轉小火慢熬。
整個後廚瞬間被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咸鮮香氣填滿。
那是高維度的胺基酸在高溫下與醬油的醇香發生的絕妙反應,香得人直咽口水。
錢伯山徹底看直了眼。他原以為陸遠會把蝦籽直接倒進醬油里煮,沒想到這小子步步踩在古法熬製的命脈上,甚至連倒酒激香的時機都拿捏得無懈可擊。
「絕了……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錢伯山深吸了一口那濃郁的香氣,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老臉上樂開了花,「老韓這回沒瞎吹,這罈子蝦籽交到你手上,算它修來的福氣!」
正當老少兩人在灶台前看著那鍋翻滾的醬紅湯汁時,後廚虛掩的後門外,悄無聲息地摸過來一個巨大的黑影。
「嘎——」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叫聲響起。
黑天鵝「墨總」邁著外八字的步伐,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邊。自從上次被許壯掉在地上的楓樹辣辣上了頭,這隻南區一霸就成了八號窗口的常客。
但今天,它不是來找辣條的,它是被這股極其濃烈的水產海鮮味給勾引過來的。
墨總那雙綠豆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伸長了脖子就想往灶台邊湊。
然而,還沒等它的一隻腳蹼踏進門檻,門後的紙箱裡突然竄出一道閃電!
「喵嗷!」
只見圓潤了整整一圈的「喪彪」穩穩落在門檻正中間,背部拱起,渾身的毛髮像鋼針一樣炸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別看喪彪平時在陸遠面前狗腿得像條邊牧,它可是實打實的南區流浪貓扛把子。拿了陸遠的貓糧和魚肉,吃人嘴軟,此刻看門護院的責任感直接爆棚。
墨總被擋了去路,頓時不樂意了,脖子一縮,展開寬大的黑色翅膀,猛地向前一撲,試圖用體型優勢壓倒這隻肥貓。
喪彪根本不虛,一記極其靈活的閃電連環喵喵拳,「啪啪」兩下精準地扇在墨總的黑嘴殼子上。
一貓一鵝就在後門台階上展開了激烈的地盤爭奪戰。
外頭的動靜惹得屋內的錢伯山一臉錯愕:「小陸,你這後廚怎麼跟動物園似的?」
陸遠頭都沒抬,用勺子撇去湯麵上的浮沫:「閒雜鵝等,不用管。門神會教它做鵝的。」
就在這時,陸遠放在兜里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八號窗口的食客微信群因為這股飄出去的香味,已經徹底炸鍋了。
【小餓小困喝西北風】:臥槽!你們在三食堂附近嗎?我剛才從南區小道經過,聞到一股巨香無比的鮮味!簡直就像是用一噸海鮮熬出來的!
【減肥失敗第108天】:我聞到了!口水已經流到下巴了!絕對是陸老闆在搞明天早上的新品!
【大四老狗不複試】:別攔我,我要去後窗偷看一眼!說是「餃面雙全」,不會是用鮑魚熬的高湯吧?
沒過五分鐘,後門外不遠處的花壇邊,真的探出了好幾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拿著手機試圖偷拍。
正在激烈互毆的喪彪和墨總察覺到人類的靠近,同時停下了動作。
作為「護食聯盟」的臨時成員,一貓一鵝互相對視了一眼,居然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墨總張開雙翼,脖子貼地,像一架黑色轟炸機一樣貼地衝鋒,發出極其兇悍的「嘶嘶」聲,朝著那幾個偷拍的學生就撞了過去。
喪彪則配合著從側翼包抄,跳上垃圾桶,發出尖銳的哈氣聲。
「臥槽!那隻黑心鵝又發飆了!」
「還有那隻流氓貓!快跑!」
外頭頓時一陣雞飛狗跳,幾個想探聽機密的學生被這兩大「門神」攆得落荒而逃。
看著外頭的鬧劇,聽著鍋里咕嘟咕嘟的熬煮聲,陸遠將火徹底關掉。
歷經一個多小時的熬製,一鍋濃油赤醬、鮮香撲鼻的蝦籽醬油,大功告成。
次日,周六清晨六點。
雖然是周末,但八號窗口的後廚早已熱火朝天。
「陳師傅,小餛飩包得怎麼樣了?」陸遠一邊在一口巨大的開水鍋前忙碌,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
「馬上搞定,金錢底,兩頭捏緊,絕對散不了。」陳樹人手速飛快,薄如蟬翼的燕皮包裹著粉嫩的前腿肉餡兒,在他手裡就像變魔術一樣,輕輕一捏就是一個圓滾滾的小金元寶。
旁邊打雜的許壯鵬正在奮力洗著小蔥,眼睛時不時瞟向旁邊那個大砂鍋,那裡頭裝的正是昨晚熬好冷卻、徹底吸收了香氣的蝦籽醬油。
「陸哥,這面和餛飩搞在一起,能好吃嗎?」許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陸遠沒理他,而是看向了後廚角落裡坐著的那個眼袋青黑、打著哈欠的男人——室友張旭。
「遠兒,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要是不驚喜我做鬼都不放過你。」張旭揉著亂糟糟的頭髮,滿腹怨氣。
「放心!」
陸遠笑道。
自己對兄弟還是太好辣!
好東西第一時間想到了兄弟!
此時,後廚後門被推開,大一校花夏初棠踩著輕快的步伐溜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杯豆漿。
她是絕對不可能缺席的。
「哇!好香啊!陸老闆,搞快點搞快點!」夏初棠自來熟地搬了個塑料小板凳,在張旭旁邊坐下,眼睛死死盯著翻滾的開水鍋。
「來了。」
陸遠拿出五個青花大海碗,一字排開。
打底的配料極其簡單,卻分外考究。一勺昨晚秘制的蝦籽醬油,少許豬板油,一小把翠綠的蔥花,再舀入半勺滾燙的高湯。
「嘩——」
高湯沖入碗中的瞬間,蝦籽的鮮、豬油的香、醬油的醇以及蔥花的清脆,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後廚里轟然炸開。那股味道不是那種工業味精的直白,而是一種帶著歲月沉澱的、層次分明的厚重鮮美。
張旭原本半睜半閉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原本頹廢的腰板猛地挺直了:「臥槽……這什麼味兒?這特麼是食堂能聞到的味兒?」
緊接著,煮熟的純手工竹槓燕麥面撈出,像梳梳子一樣在碗底摺疊整齊。最後,鋪上十個晶瑩剔透、隱約透著肉紅色的金錢底小餛飩。
「蝦籽餃面,諸位,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