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苗翠花也是一愣,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眯著眼睛打量了王鐵柱半天:
「你娃兒長得……怎麼那麼像王大棒槌?」
「噗——」
正在水池邊偷偷摸摸剝大蒜企圖降低存在感的賀滋味,一口涼水直接噴在水龍頭底下的白瓷磚上。
「我是王大棒槌的親孫子啊!」
王鐵柱帶著哭腔喊了出來,掏出手機飛快地按開鎖屏壁紙,把手機屏幕死死貼在打菜窗口的防飛沫玻璃上,「奶奶您看!這是我爺爺!您還記得他不?!」
玻璃上,是一張有些年頭的泛黃彩照。一個頭髮稀疏、缺了門牙的苗族老漢,脖子上珍而重之地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蠟染紅帕子,笑得像朵枯萎的向日葵。
全場鴉雀無聲,上百號等著吃飯的大學生全部伸長了脖子,連嚼飯的聲音都停了。八卦的氣息比後廚的辣椒油還要濃烈!
苗翠花瞅了瞅照片,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哦,王建國啊。他還沒死呢?當年天天在寨子口堵我,被我放狗咬了三回都不長記性,那塊帕子還是他從我晾衣繩上偷摸順走的,老不知羞的玩意兒。」
王鐵柱如遭重擊,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他爺爺在大方縣苦戀苗翠花四十年!為了討苗翠花歡心,老頭一把年紀還學人家下地摘最辣的紅冠椒,摔斷了三回腿。家裡供桌上不供菩薩,天天供著苗翠花年輕時的一張一寸黑白照。前幾天老頭突發腦梗住院,昏迷前死死抓著孫子的手,留下的遺言不是家產怎麼分,而是:「鐵柱啊……替爺爺……再去問問翠花……當年為什麼不理我……」
結果呢?!
王鐵柱滿腔悲憤地一轉頭,目光越過苗翠花,落在了後廚角落裡那個穿著碎花圍裙、縮著脖子、滿臉心虛的糟老頭子身上。
苗翠花罵完王建國後,轉手就抓起案板上一截切剩下的老薑,順手朝那老頭砸了過去:「賀滋味!蒜剝完了沒有?裝什麼啞巴!」
老頭熟練地一側頭躲過老薑,嬉皮笑臉地作揖:「馬上好,馬上好,翠花你消消氣,別當著小輩的面摔摔打打的……」
大方縣三十年未解之謎——「辣椒西施苗翠花終身不嫁究竟為哪般?」
今天在蜀大三食堂的八號窗口徹底破案了!
原來他爺爺輸給的不是歲月,不是距離,而是輸給了這個在食堂後廚剝蒜的猥瑣老頭!
王鐵柱當場掏出手機點開家庭微信群,按住語音鍵,帶著濃郁的大方縣方言和悲痛欲絕的哭腔大吼:
「爸!大伯!三叔!你們趕緊去醫院病房拔氧氣管吧!別讓爺爺撐著了!翠花奶奶追到省城來了!她身邊有個老頭!當年那個下鄉知青找回來了!人家倆在食堂里打情罵俏剝大蒜呢!爺爺徹底沒戲了啊啊啊!」
「噗哈哈哈!」整個食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
張旭笑得在地上直打滾,排隊的廣東新生笑得把剛咽下去的米飯從鼻孔里噴了出來。
王鐵柱一把抹掉眼角屈辱的淚水,惡狠狠地把飯卡拍在機子上:「打!給我打最滿的一份!我要把這盤辣椒當成那老頭的肉嚼碎了咽下去!我要替我爺爺吃回本!」
當天晚上,蜀大校園論壇的「乾飯人專區」徹底被貴州老鄉攻占了。
王鐵柱發的帖子《三十年追愛夢碎三食堂!我替爺爺吃空八號窗口》瞬間被頂上了首頁熱搜,下面跟了上千條留言。
陸遠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剛點開貼吧和微信群,私信直接炸裂。
【八號窗口老粉·貴陽小折耳根】:「陸老闆!大方縣的皺皮線椒都讓你弄到了,你明天必須整點花活!光擂皮蛋不夠野,你擂燒茄子啊!長條紫茄子燒焦了撕皮一起搗,湯汁吸飽了更絕!」
【黔東南吃肉狂魔】:「陸老闆,求求你做糍粑辣子雞吧!既然翠花奶奶把大方縣的辣椒運來了,肯定有正宗的糍粑辣椒母料!那個裹著雞肉慢火煨出來的黏糯紅油,拌苞谷飯能香死三頭牛啊!」
甚至還有幾個不長眼的體育生在群里艾特陸遠:「陸老闆,能不能來碗羊肉粉?這辣椒搗碎了放羊肉粉里絕了,你這沒米粉差了點意思啊!」
陸遠在群里敲下一行字無情闢謠:
【八號窗口陸老闆(群主)】:
「第一,我是米飯快餐窗口,沒有米粉,想嗦粉的左拐去清真食堂借熱水,誰再在群里刷米粉,明天打菜沒有肉。」
「第二,擂燒茄子和苞谷飯明天中午試水。至於你們說的糍粑辣子雞……我得看供貨商給不給力。」
放下手機,陸遠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糍粑辣子雞?
這道菜在貴州堪稱圖騰級的大菜,與川式干香乾辣的辣子雞截然相反。它的靈魂全在於「糍粑辣椒」——將煮軟的紅皺皮椒與大量生大蒜、老薑以古法木臼千錘百鍊搗成糍粑泥狀,慢火熬出紅油,再將雞塊煨得耙糯酥爛。
如果要拿下最正宗的糍粑辣椒配方和大批量的原料供應,解鈴還須繫鈴人,鑰匙依然扣在苗翠花手裡。
可陸遠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早,鑰匙的主人就怒氣沖沖地殺上門來。
次日清晨八點,蜀大三食堂後門。
一輛掛著貴州車牌的重型皮卡「嘎吱」一聲停在卸貨區。苗翠花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褂,手裡拎著一根用來綁菜筐的粗麻繩,氣勢洶洶地衝進後廚。
「賀滋味呢?!」
苗翠花一腳踹開備菜區的門帘,環顧四周。
後廚里只有正在給大鐵鍋開鍋的陸遠,以及趴在菜筐旁假寐的黑天鵝墨總和肥貓喪彪。原本應該老老實實在這兒剝蒜削皮的賀滋味,連根毫毛都沒見著。
「苗大姐,早。」陸遠放下抹布,「老賀昨晚說今天有胃病,向我請假了。」
「請個屁的假!」苗翠花氣笑了,手裡的麻繩在案板上抽得啪啪作響,「三十年前他在大方縣插隊,臨走那天也是跟我說胃疼要去衛生所開藥,結果一轉頭就搭著拖拉機跑回了四川!老娘吃過一次虧,還能上第二次當?這老王八蛋絕對是提前跑路了!」
苗翠花臉色一沉,指著院子裡的皮卡:「小陸,我今天車上不僅拉了新鮮皺皮椒,後斗保溫箱裡還封存著今年頭道用古法柴火搗出來的六百斤『特級糍粑辣椒』!本來打算按成本價給你試做辣子雞的。既然老賀跑了,這生意也沒法做了,老娘現在就拉回貴州倒江里去,以後你們省城,一斤大方辣椒都別想見著!」
六百斤頂級現成糍粑辣椒?
陸遠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昨晚論壇里貴州學生們哀嚎著想吃辣子雞的帖子還在腦海里迴蕩,這要是放跑了這批原料,那損失的可不只是營業額,更是大把的聲望積分。
「苗大姐,稍安勿躁。」陸遠解開圍裙,擦了擦手,神色極其篤定,「十分鐘,我把老賀完完整整交到你手裡。」
「你上哪找他去?省城這麼大,他隨便往哪個犄角旮旯一鑽,你能翻出來?」苗翠花滿臉懷疑。
陸遠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到案板底下,伸手拍了拍墨總那油光水滑的長脖子。
「墨總,幹活了。」
「嘎!」
黑天鵝猛地睜開猩紅的豆豆眼,仿佛聽懂了命令,神氣活現地抖了抖翅膀。
十分鐘後。文殊院附近的青石板老街。
這裡是典型的老舊平房片區,巷道縱橫交錯,緊挨著陸遠租住的那個帶天井的老四合院。
老賀平日裡就在這片老胡同里晃悠。陸遠租的院子隔壁,有一間廢棄了多年的老舊雜物柴房,名義上也是賀滋味名下的爛祖產,平時堆滿了廢舊竹匾和爛木箱,連收廢品的路過都懶得看一眼。
此時此刻,柴房最深處的一個巨大舊樟木箱裡,正隱隱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賀滋味像個大蝦米一樣蜷縮在木箱裡,懷裡抱著個雙肩包,包里塞著他的老年證、兩套換洗內褲和三萬塊私房錢。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側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自得。
「嘿嘿,毛頭小子,跟我斗?」賀滋味暗自得意,「這地方連百草堂那幾個精明老娘們都不知道,老子在這裡躲到天黑,坐晚班大巴直奔雲南避難,神仙來了也逮不著我!」
正得意間,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賀滋味嚇得心臟猛地一抽,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陣穩健的腳步聲走進了柴房,伴隨而來的,還有某種禽類蹼掌踩在枯稻草上的「撲哧撲哧」聲。
「墨總,聞聞,哪個箱子裡有二荊條和雲南白藥的味道。」陸遠的聲音在寂靜的柴房裡幽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