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帶著幾分慵懶與傲嬌的蒼老嗓音，打菜台前的陳碩和幾個農學院的學霸齊刷刷地愣住了。
他們下意識地順著聲音轉頭望去。
只見八號窗口後廚那打著補丁的布帘子被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挑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連一根呆毛都沒有的老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出來。老頭三角眼微眯，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這老頭不是別人，正是賀滋味。
不過，賀老前輩現在在八號窗口的官方頭銜，是「擇蔥剝蒜兼職隱形質檢員」。
陳碩雖然是個常年泡在實驗室、對餐飲界泰斗名宿一無所知的植物學碩士，但看著老頭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仿佛自帶武俠小說里掃地僧氣場的架勢，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陸……陸老闆，這位老爺爺是？」陳碩有些侷促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哦，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陸遠似笑非笑地瞥了賀滋味一眼，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這老頭又要開始端架子」的無奈感，「這位是我們三食堂八號窗口後廚的『編外高級顧問兼擇蔥總指揮』，賀老。」
此話一出，賀滋味原本還算舒展的老臉頓時微微一僵。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小滑頭！」
賀滋味三角眼狠狠地瞪了陸遠一眼，冷哼道：「當著農學院高材生的面，拿老夫開涮是吧？怎麼著，嫌老夫在後廚擇的蔥不夠細？還是嫌老夫剝的蒜沒有靈魂？想讓老夫罷工不成？」
「哎喲，哪能呢！」陸遠雙手抱胸，笑眯眯地開啟了反擊加順毛捋模式。
「賀老您可是咱們川菜界的泰斗，德高望重，跺一跺腳整個蜀都餐飲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陸遠指了指案板上那筐紫得發黑的線茄：「這批農學院試驗田搞出來的初代老品種線茄，單寧重、苦澀味大。要是落在別人手裡，那確實只能變成食堂的生化武器。」
說到這，陸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誠懇：「但放眼整個蜀都，除了您老人家手裡那本壓箱底的川西老館子古法手藝，誰還能把它做出真正的傳統名菜——『老川西·魚香肉末虎皮㸆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幾句馬屁拍得，可以說是行雲流水，精準制導。
雖然算不上多麼清新脫俗，但架不住拍的人是陸遠，而且句句都精準地踩在了賀滋味那顆渴望被尊重、渴望在小輩面前找回牌面的虛榮心上。
賀滋味原本端著架子的身軀微微往後仰了仰，嘴角已經忍不住瘋狂上揚，堪比AK難壓。
但他嘴上卻依然死鴨子嘴硬，打了個哈哈：「哼！少跟老夫來這套糖衣炮彈！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套路？這叫什麼來著……對，畫大餅！你小子天天給老夫畫大餅！」
老頭越說越來勁。
「一天到晚出賣我還想我教你？！」
一旁的陳碩聽得一頭霧水，整個人都麻了。
陸遠自然知道，這老頭是在借題發揮、趁火打劫。
但他絲毫不慌，甚至穩如老狗。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賀滋味面前，從旁邊的保溫桶里給這位大爺倒了一杯泡著枸杞的溫茶，遞了過去，壓低聲音笑道：
「賀老，明人不說暗話。這批老線茄可是極品挑戰，要是錯過了，您老人家以後想吃正宗的川西老味，錯過了可就難遇到了。有什麼條件，您痛痛快快開出來。只要不過分，小子我絕對皺都不皺一下眉頭。」
見陸遠終於「服軟」，賀滋味頓時覺得這幾天躲避蘇玉琴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臉上露出一抹市儈又得意的壞笑，活像個剛剛奸計得逞的老狐狸。
「好！既然你小子這麼爽快，那老夫今天就破例開個恩！」
賀滋味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想讓老夫把壓箱底的【老川西·魚香肉末虎皮㸆茄】傾囊相授，你必須答應老夫以下三個條件，少一個都不行！」
「賀老您請講。」陸遠表面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在別的方面把這老頭給狠狠薅回來了。
「第一！」賀滋味豎起第一根手指，神采飛揚地說道，「老夫最近在後廚備菜，嫌食堂買的那些散裝劣質煙茶傷嗓子。往後整整一個月，老夫要抽的特供煙、喝的明前毛尖，必須全部由你包圓兒！而且檔次絕對不能比老夫當年在川菜協會開會時喝的差半點！」
「沒問題。」陸遠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回頭我在網上找頂級代購，保證讓您老每天抽的菸葉都帶著明前茶的清香，抽一口賽過活神仙。」
賀滋味見陸遠答應得這麼痛快，微微一愣。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他隨即豎起第二根手指，笑得更加狡猾了：「第二！每天下午後廚備菜最忙的時候，總有某些個……咳咳，瘋婆娘藉口進後廚檢查衛生！」
「至於這第三嘛……也是最關鍵、最核心的一條！」
賀滋味激動得一拍大腿，連鬍子都翹了起來，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光芒。
「明天中午開飯前，三食堂大廳正是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候。你，陸遠！」
老頭指著陸遠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必須當著全校好幾百號排隊學生的面，自己搬一個木凳子站上去！」
「你手裡不用拿喇叭，但必須用最大的丹田之氣，大聲朗讀一段話——」
賀滋味深吸了一口氣，抑揚頓挫地背誦道：
「『我陸遠年少輕狂，廚藝連賀滋味老前輩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今天八號窗口能有這般造化，全靠賀老在後廚運籌帷幄、指點江山！』」
而陸遠還沒有說話，許壯第一個不答應。
雙手叉腰，衝著賀滋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像個護犢子的老母雞：「我說賀老頭，您這過分了哈！離譜給離譜他媽開門，離譜到家了！我們陸老闆平時對您尊師重道的，好吃好喝供著您，您怎麼還帶這種挾恩圖報、損人不利己的呢？」
「尊師重道在哪？」
許壯：「在....」
好半天許壯想不出來。
至於陸遠本人，他是絲毫沒有壓力啊，這個老頭還是太要面子了，還是說，太久沒在餐飲界忘記了自己的地位很崇高了？這麼說一句根本算不了什麼。
果然是年紀越大越好面子，像自己這個小年輕，就絲毫不在乎這些。
「好！成交！」
陸遠字正腔圓。
反而還給自己的不要臉疊一下 buff。
「不就是站在凳子上喊幾嗓子嗎？只要能把這批老線茄做出絕味來，為了弘揚咱們川西古法川菜文化，小子我豁出去了！」
「賀老，您就等著看明天的頭條大戲吧！我保證喊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這下輪到賀滋味懵圈了。
不是，哥們兒，你怎麼說的？我不想弘揚我們川菜文化似的。你給自己上價值，不就是在給我降價值嗎？何意味？
你他媽真的六啊？
9999！自己年輕的時候都說薑是老的辣。玩不過那些老頭子。
怎麼自己上了年紀了，這些小年輕一個比一個滑頭，靠。
女人心明明白白，壞人心實在難猜。
不過，當著農學院一幫學生的面，大話已經放出來了，賀滋味就算心裡直打鼓，表面上也只能強行端著川菜泰斗的架子。
「哼！這可是你小子自己親口答應的，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不許反悔！」
賀滋味猛地一揮衣袖，轉身朝著灶台走去，大喝一聲：「走！把那筐紫皮線茄抬到灶台前！老夫今天就讓你們這幫只知道看儀器的書呆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川西古法【魚香肉末虎皮㸆茄】！」
後廚的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
昏黃的燈光下，賀滋味雖然性格傲嬌、愛記仇，但在做菜這件事上，，絕對是一等一的宗師風範。
只見他背著手，站在大鐵灶前，目光銳利地盯著案板上那筐農學院培育的初代紫皮線茄，語氣嚴肅得像是在給研究生上開題報告。
「都給老夫看清楚了！」
賀滋味指著案板上陳硯剛剛切成均勻厚長條的線茄，沉聲說道：「這種老品種線茄，纖維極粗、單寧極重，可以說是茄子界的一塊『頑石』。」
「如果你們像外面那些二把刀廚子一樣，直接下鍋炒或者油炸，不僅會瘋狂吸油變成一坨發黑的爛泥，還會自帶一股極其頑固的植物苦澀味，吃一口能把人送走！」
陳碩等幾個農學院的學生瘋狂點頭，深以為然。他們昨天在實驗室用電磁爐炒出來的廢品，簡直連豬都不吃。
「所以，這第一步，也是最核心的改刀去澀命脈——必須用粗海鹽進行『鹽殺去澀』！」
賀滋味話音剛落，陸遠已經默契地走上前來。
「嗡——」
就在這一瞬間，陸遠目光一凝【食材真實之眼】開啟！
陸遠二話不說，直接抓起一把顆粒飽滿的粗海鹽，雙手交替，手法猶如輕柔的按摩，均勻而細緻地將海鹽揉搓在每一根切好的線茄條表面。
「鹽分不能多，多了傷茄肉本味；揉搓不能重，重了破壞纖維。」陸遠一邊操作，一邊在心裡默念。
靜置十五分鐘後。
奇蹟發生了。
在海鹽高滲透壓的作用下，線茄內部那一層帶著濃重苦澀味的暗黃色澀汁，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順著不鏽鋼盆的邊緣緩緩流淌而下，匯聚成一小灘渾濁的液體。
而原本略顯堅硬、支棱著的茄子條，此時已經變得微微溫軟，泛著一種玉石般的光澤。
「好小子，這手鹽殺的功夫，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賀滋味在一旁看著陸遠那行雲流水、標準得挑不出一絲瑕疵的手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小子的悟性，簡直妖孽！
「第二步！」賀滋味大聲喝道，聲音在後廚迴蕩，「起鍋！熱鍋冷油，不放一滴水！用豬油！把水分徹底靠干，逼出虎皮！」
「得令！」
陸遠猛地擰開猛火灶的開關。
「轟——！」
幽藍色的火苗瞬間舔舐著大鐵鍋的底部。鐵鍋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燒得滾燙，甚至微微泛起了青煙。
陸遠手握長柄鐵鍋鏟，眼神銳利如刀。他反手從旁邊的料缸里舀出兩大勺農家土豬肥膘熬製出的雪白純豬油，直接甩進鍋里。
「呲啦！」
伴隨著高溫的激發，一股濃郁到極致的動物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氣，瞬間在整個後廚瀰漫！
隨後，陸遠將鹽殺去澀、並用廚房紙巾徹底吸乾水分的青皮線茄條，猶如天女散花般，嘩啦一聲倒入鍋中。
刺啦——！！！
震耳欲聾的煎炸聲瞬間響起。
就在這時，陸遠眼底精光一閃，系統神技【永不飛濺】火力全開！
原本應該四處亂濺、讓人不敢靠近的高溫滾油，此刻卻猶如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死死壓制在鍋底。所有的油脂和熱量，全部精準無誤地包裹在每一根茄子條上。
站在一旁圍觀的熊苗，原本已經緊張地拿起了抹布準備隨時清理濺出來的油滴，但看到這不可思議的「無油煙、零飛濺」的完美場面，這位身高一米九五、重度強迫症的猛男，瞬間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得到了升華。他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喉結瘋狂上下滾動，簡直爽到了骨子裡。
鍋里的茄子條在高溫豬油的淬鍊中，表皮迅速發生著奇妙的美拉德反應。
原本紫色的表皮開始收縮、起皺，泛起一層金黃微焦、斑駁陸離、極具美感的「虎皮」褶皺。
但最奇妙的是，由於火候和鹽分的精準控制，茄子內部的肉質被一層看不見的「油膜」死死鎖住。裡面不但沒有絲毫碎爛，反而散發出一種讓人垂涎欲滴的植物清香與豬油肉香的完美混合體。
「我的媽呀……」陳碩舉著手機，開啟了4K60幀的高清錄像模式，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那翻滾的金色虎皮茄子，喃喃自語：「這……這真不是加了什麼電影特效嗎？茄子居然能被煎出肉的質感？這也泰褲辣了吧！」
一旁的師弟更是狂咽口水：「大師兄，我宣布，從今天起，我的畢業論文題目就叫《論豬油與老品種線茄的跨界絕戀》！」
「別愣著！第三步！秘制豆瓣與農家碎肉末！」賀滋味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戰場上的指揮官。
不用賀老頭多說，陸遠的手速已經快出了殘影。
他手腕一抖，鐵鍋在半空中翻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緊接著，他反手抓過一勺陳硯提前剁得細碎的二荊條泡椒，以及一大勺紅油汪汪的正宗郫縣老豆瓣醬，順著鍋邊滋啦一聲淋了下去。
轟！
紅油翻滾，醬香沖天！
陸遠將一小碗三肥七瘦的農家黑豬肉末倒入鍋中，迅速滑散。肉末在紅油中被煸炒得滋滋作響，直到吐出多餘的油脂，表面變得微焦酥脆——這在川菜里，叫「煸香肉臊，吐油酥香」。
濃郁的豆瓣紅油瞬間裹滿了每一根帶有虎皮紋理的線茄條。
紅亮的油汁順著茄子的褶皺滲透進去，將那原本平淡的植物纖維浸潤得無比豐腴。
最後，陸遠抓起一把翠綠的蒜苗碎，撒入少許白糖提鮮，順鍋邊烹入一圈陳醋。
「刺啦——！」
醋香混合著糖香、肉香、豆瓣香，化作一股酸甜微辣的複合型「魚香味」，直衝所有人的天靈蓋！
關火，顛勺，起鍋裝盤！
當一大盆色澤紅亮、濃油赤醬、油潤發光、散發著極致魚香與醬香味的【魚香肉末虎皮㸆茄】端上不鏽鋼案板時，整個後廚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咕咚、咕咚」狂咽口水的聲音。
連一直在角落裡高冷地啄著白菜葉子的黑天鵝「墨總」，都停下了動作，伸長了脖子，漆黑的豆豆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盆菜；而那隻名叫「喪彪」的狸花貓，更是直接從米袋子上跳了下來，急得在案板下面喵喵直叫。
陳碩和幾個農學院的學霸死死盯著那盆菜，連呼吸都停頓了。
盆中的茄子條，色澤呈現出誘人的紅亮。外皮那斑駁的虎皮紋理清晰可見，吸飽了湯汁；而點綴在茄子之間的肉末，猶如一顆顆酥脆的紅寶石。翠綠的蒜苗碎如同翡翠般點綴其間。
這哪裡還是昨天他們在實驗室做出來的那個散發著中藥苦味的黑炭爛茄子？
「發什麼呆呢？」
陸遠隨手遞過去幾雙筷子，衝著陳碩等人挑了挑眉。
「農學院的高材生們，不來替大家檢驗一下你們初代線茄的浴火重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