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做事乾脆，打定主意，說動身就動身。
林俊傑回城安頓好的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就出了家門。
第一站，隔壁周家村，去看大閨女林玉梅。
她走得急，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順著村後那條土路往前。穿過大片玉米地，翻過一道矮土坡，周家村的房舍，就在前面。
晨霧還沒散盡，薄薄一層罩在村子上空，炊煙一縷縷從屋頂升起，雞鳴狗吠此起彼伏，順著風飄很遠。
周家村規模比秦家村大，一百多戶人家，房屋順著山腳挨在一起，擠擠密密。
林玉梅嫁的周家老三，名叫周安，在村里當會計，字寫得工整，為人本分，小日子過得還算殷實。
唯一遺憾，周家兄弟多，早年分家，分到手裡的家底薄，一切都得兩口子慢慢掙。王淑芬對這個女婿還算滿意，踏實，待玉梅真心。
就是前些年，玉梅習慣性往娘家貼補，但凡手裡有點細糧稀罕物，總往秦家送，這事在村里，不少人私下嚼舌根。
王淑芬剛走到村口，地里上工的人先看見了她。
正是白日上工的時辰，田裡到處都是忙活的村民，彎腰除草、挑糞、引井水澆地，來來去去。
有人直起腰，揚聲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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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不是秦家村的王嬸子？」
喊聲落下去，田壟上幾個婦人，紛紛抬眼望過來。
王婆子手裡攥著鋤頭，停下動作，手搭在眉骨，看清來人，嘴角勾起幾分玩味。
她側過頭，跟身旁鋤地的周婆子搭話，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邊人聽清。
「周婆子，你親家又來了，該不是又過來打秋風的吧？」
周婆子鋤頭一頓，面上沒太多表情。
她跟王婆子從小認識，同在一個村子長大，一輩子都在暗自比較。比男人，比收成，比兒孫，樣樣都沒落下風，唯獨老三媳婦林玉梅，總被人拿出來說事。
都說林玉梅顧娘家，有東西就往秦家搬，這話，周婆子聽了無數回，心裡一直堵得慌。
周婆子懶得接茬，鋤頭往土裡一紮，抬聲朝著田那頭喊。
「老三媳婦！你娘來村口了，快去看看！」
林玉梅正蹲在地壟拔雜草，聽見婆婆喊聲，猛地抬頭，朝著村口望去。
看見王淑芬站在柳樹底下，她心口一緊。
昨天她才從娘家回去，林俊傑給備了白糖、大米、糕點，還有半斤水果糖，都是緊俏貨，她全都帶回周家了。
以往，都是她從婆家往娘家拿東西，昨天是頭一回反過來。
怎麼隔一夜，她娘又跑過來？莫非秦家出了事？
林玉梅心裡七上八下，把手裡雜草丟到一邊，拍乾淨褲腿上的浮土，跟周婆子說了一聲。
「娘，我去看看。」
周婆子淡淡應了聲，繼續低頭除草，沒再多問。
王婆子盯著林玉梅快步往村口趕，繼續在一旁敲邊。
「跑得真快，果真是向著娘家親。」
周婆子依舊埋頭揮鋤，聲音平穩，一字一句傳出來。
「惦記親娘，有什麼不對？再說昨天玉梅回來，帶回來不少好東西，你不也看見了？」
王婆子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周婆子緩緩抬眼，慢悠悠補上一句。
「你家兒媳婦，回娘家，可曾拎回來過半分？」
王婆子被噎住，鼻子裡重重哼一聲，不再搭話，悶頭揮鋤頭。
林玉梅快步跑到柳樹下，看見王淑芬站在路邊，神色平和，瞧著不像是出急事的模樣，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卻依舊疑惑。
「娘，昨天我才回婆家，您怎麼又跑一趟？」
王淑芬伸手拉住她，上下打量一遍。
「家裡沒事，娘就是專程過來跟你說幾句話。這會兒上工，你能不能抽會兒空？咱們到樹底下坐。」
林玉梅回頭瞥一眼田壟，婆婆還在遠處幹活，沒有往這邊看。
「行。」
母女二人走到老槐樹樹根，挨著坐下。王淑芬把隨身帶來的粗布包袱擱在腿上，解開繩結。
裡面包著兩油紙，還有一小布袋。
「這些，是你弟弟林俊傑特意讓我捎給你的。二斤白面，一包紅糖，還有幾塊肥皂，留著你自家用。」
林玉梅愣住了。
「娘，昨天朗子已經拿給我不少東西了，怎麼又……」
「你聽我說。」王淑芬抬手，打斷她，「以前，總靠你從婆家勻東西貼補家裡，照顧弟弟。現在，林俊傑參加工作，掙工資了。往後，你別再緊著往秦家送物資，先顧好你和周安的小家庭。」
林玉梅眼眶一下子發熱，鼻尖發酸。
王淑芬看著閨女，心裡也不好受，但今天過來，最要緊的不是送東西。
她左右張望，田地里的人隔得遠，風聲蓋得住說話聲，聽不到這邊交談。她壓低嗓音。
「玉梅，娘跟你說件要緊事，聽過之後，別到處傳，記在心裡就好。」
林玉梅收住情緒，坐直身子，認真聽著。
「這大半年，雨水極少，地里莊稼長勢差，比往年矮，穗子也稀。娘心裡不踏實，怕後面鬧旱災，收成不保，搞不好要鬧糧荒。你弟弟在城裡醫院上班，消息比鄉下靈通，他提醒我早做打算。」
她沒有提什麼託夢，只說是觀察天象、結合城裡傳來的風聲。
「這話，別往外散播。回去，你跟周安兩個人商量，儘量多囤糧食。平時看著不起眼，真遇上災年，糧食比啥都金貴。」
林玉梅聽完，臉色沉了幾分。她信她娘。
王淑芬不是容易聽風就是雨的性子，專程跑一趟周家村，肯定不是隨口亂說。
「娘，我明白了。回頭我和周安關起門仔細商量。」
「記住，嘴嚴一點。」王淑芬叮囑，「該孝敬公婆照常孝敬，別因為囤糧，跟周家鬧矛盾。」
交代完，她拎上空包袱，站起身拍了拍褲上塵土。
「我不多留，還要趕去你二妹家，一家一家把話說到。」
林玉梅伸手拽住她。
「娘，吃口飯再走吧。」
「來不及了，路遠。你趕緊回地里上工，別讓人挑理。」
王淑芬擺了擺手，轉身原路離開，順著玉米地方向走，走出一段，又回頭揮了揮手。
林玉梅站在原地，一直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玉米叢里，才轉身回田裡。
她剛回來，周婆子抬眼掃了她一下，沒追問談話內容，只把鋤頭遞過來。
「這塊鋤完了，你去接老二媳婦那片。」
林玉梅接過鋤頭，埋頭下地。
王婆子時不時斜眼瞟她，心裡好奇，又不好直接開口打探，憋得難受。
林玉梅揮著鋤頭，心裡反覆琢磨存糧、旱災這幾句話。抬眼望向田裡成片的莊稼，看著綠油油，細看確實長勢偏弱。
她重重嘆了口氣，鋤頭落得更用力。
等到傍晚收工，一家人回屋做飯。等收拾妥當，林玉梅拉上周安，進裡屋，把門掩嚴實，一字不差，轉述了王淑芬捎來的話。
周安聽完，安靜許久，才開口。
「你娘是從哪兒聽說，有可能旱？」
「娘說，雨水太少，莊稼長不好。還說林俊傑在城裡，消息靈通，勸咱們提前準備。」
周安沉默片刻，點下頭。
「行，咱聽這個提醒。明天我去糧站問問，有指標就儘量多買。這事保密，只咱們倆知道，不要對外提。」
林玉梅鬆了口氣，輕輕應下。
當天夜裡，王淑芬回到秦家村。林大柱蹲在院子台階抽菸，旱菸袋明滅。
「都傳到了？」
「嗯，說了。」王淑芬坐到灶台邊，揉著發酸的腿，「明天去老三閨女家，後天老四。一個個通知，不能急，也不能拖。聽不聽，是她們各家的主意，咱們該說到的，得說到。」
林大柱「嗯」了一聲，煙鍋里火星暗下去，院子安安靜靜。
夜色漫過院牆，風掠過院外樹梢，悄無聲息。消息已經送出去，至於各家能不能抓住時機囤糧，只能靜待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