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連著三天奔走在各個女兒家中，往返各村土路，雙腳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的酸脹。
但她半點不敢停歇。
旱災缺雨的跡象越來越明顯，林俊傑特意叮囑的囤糧事宜，早一天準備，就多一分活命的底氣。這種關乎一家人溫飽安危的大事，容不得半點懈怠。
四個女兒自小被她教得知事懂事，最是信服母親。聽聞弟弟林俊傑順利在城裡轉正入職、分到住房，每月穩穩拿著三十八塊的高薪，個個打心底里替弟弟歡喜，懸了多年的心徹底落了地。
隨後，王淑芬把統一的說辭挨個告知四個女兒。不提虛無縹緲的預知，只說今年大旱少雨，莊稼長勢萎靡，年景大概率要變差，讓各家提早存糧，安穩度日。
女兒們聽完，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神色凝重下來。
她們不信流言蜚語，卻無條件相信自己的母親。王淑芬一輩子紮根土地，看遍風霜年景，她鄭重提醒的事，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夜幕降臨，各家女兒閉門，私下和丈夫細說原委。
幾位女婿心思各不相同，有人謹慎忐忑，有人半信半疑，但最終都達成了一致。
他們不信憑空而來的災荒傳言，卻信王淑芬的閱歷和人品。老一輩深耕土地一輩子，對年景好壞的感知，遠比普通人精準。
退一萬步講，糧食耐放耐存，就算最後風調雨順、無災無難，囤下的糧也能慢慢吃掉，不會浪費。可若是真遇荒年，手裡無糧，只能眼睜睜挨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莊稼人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時間一晃，到了月底二十五號，城鎮居民統一購糧的日子。
林俊傑盤算許久，決定正式開火過日子。
搬進中院新房多日，廚房廚具一應俱全，灶台擦拭得乾乾淨淨，鍋碗瓢盆擺放整齊，蜂窩煤堆疊得整整齊齊，樣樣齊備，唯獨從未生過火做飯。
一直吃食堂、不開伙，難免會讓四合院的街坊鄰里私下議論。與其招人閒話，不如趁著購糧日，把米麵糧油全部備齊，正式居家開火。
凌晨天未破曉，夜色濃稠如墨。
林俊傑準時清醒，摸黑起身簡單洗漱。他取出提前備好的空油壺、兩個粗布糧袋，一袋裝細糧、一袋盛粗糧，收拾妥當後推著自行車出門。
凌晨的胡同格外寂靜，昏黃路燈孤零零立在路邊，光影斑駁地灑在青石板路上。遠處村落傳來零星雞啼，斷斷續續穿透夜色，喚醒沉睡的城市街巷。
林俊傑蹬著自行車，駛出南鑼鼓巷，直奔國營糧站。
距離糧站還有百米距離，他遠遠就望見烏泱泱的長隊，從糧站門口一直排到巷尾。
心頭微微一動，暗自慶幸自己起得足夠早。
原主記憶里，從前的他不懂城裡規矩，總以為國營糧站和鄉下集市一樣，隨時去都能買到糧食。第一次購糧時日上三竿才慢悠悠過去，看著人山人海的隊伍，手足無措，白白錯過時機。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每月二十五號至月底，是家家戶戶購糧的固定時間。所有人都搶著早起排隊，只為優先挑選品質更好的糧食。
家裡壯勞力大多在工廠乾重活，全靠糧食頂體力，半點馬虎不得。晚來一步，剩下的只有粗糙難咽的粗糧，沒得挑選。更有甚者，排隊太晚直接斷糧，只能忍飢挨餓熬到下月。
林俊傑停好自行車，拎著糧袋油壺，安靜站在隊伍末尾。
前排站著幾位中年大媽，個個裝備齊全，隨身帶著小馬扎，一看就是常年排隊、經驗十足的老街坊。
凌晨的街道安靜靜謐，幾人的低聲閒聊清晰傳入耳中。
「這個月細糧不知道夠不夠分，上個月我起晚了，連根白面都沒撈著，整整吃了一個月棒子麵。」
「誰說不是，必須早點來排隊，家裡男人乾重活，不吃細糧根本扛不住。」
「但願今天細糧充足，不然一家人日子又要湊活過。」
林俊傑靜靜聽著，心裡越發篤定早起的決定沒錯。
隊伍後方還在不斷來人，短短几分鐘，身後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按照這個速度，至少要排隊一個多小時才能輪到自己。
晨光慢慢穿透夜色，天色逐漸放亮。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熬到日上三竿，林俊傑終於走到糧站門口。
陽光灑在糧站的木質招牌上，漆面發亮，格外醒目。站內工作人員忙得腳不沾地，稱重、核票、記帳、撥算盤，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此起彼伏，貫穿整個大廳。
牆面黑板上，工整寫著本月居民糧食供應標準。
城鎮居民人均每月定量二十七斤半糧食，林俊傑屬於腦力勞動醫護人員，剛好卡在這個標準。
對比之下差距明顯，鋼廠重工體力工人，每月定量四五十斤，正值發育期的中學生，每月也有三十二斤糧食配額，都比他寬裕不少。
粗細糧配比嚴格六四拆分，六成細糧、四成粗糧。食用油每人每月僅二兩，必須自帶油壺灌裝，分毫不多供給。
林俊傑默默在心裡盤算。
單人二十七斤半的糧食，省吃儉用足夠溫飽。但若是日後父母進城同住，三口人依靠這份定量度日，日子便會瞬間拮据。
不過他身懷系統空間，手握底牌，比起普通人家，多了十足的底氣，根本無需過度焦慮。
漫長的排隊結束，終於輪到林俊傑辦理購糧手續。
窗口內的工作人員低頭伏案，頭都未曾抬起，語氣平淡刻板。
「糧本。」
林俊傑伸手遞上自己的居民糧本。
工作人員快速翻閱登記，筆尖在本子上快速記錄，片刻後將糧本和一疊購糧票據遞出。
「粗糧十六斤半，細糧十一斤，食用油二兩。拿著票據去旁邊窗口稱重領糧。」
這個年代購糧流程固定，先憑糧本兌換定量票據，再憑票取糧。票據可以留存，也能在外就餐抵扣，原主從前貪圖方便，常年放棄購糧，用票據吃食堂。
林俊傑今年入職半年，攢下足足一斤二兩油票，遠比本月二兩的定額寬裕得多。這些都是正規渠道留存的物資，穩妥合規，不會引人懷疑。
他抬眼看向窗口供應的糧食品類。
粗糧品類齊全，紅薯面、高粱面、玉米面應有盡有，其中品質最好的是二合面，玉米面摻雜少量白面，口感細膩，是普通人家最搶手的粗糧。
細糧僅有標準粉一種，色澤微黃，帶著細微麥麩，口感偏粗糙，是城鎮居民的常規口糧。
頂級的富強粉通體雪白、無麩細膩，只供給特殊單位和高層人員，普通國營糧站基本不會對外供應，原主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買到過一次。
思索片刻，林俊傑開口報出自己的需求。
「同志，我要白面五斤，二合面十斤，食用油一斤二兩。」
他順勢將糧票、現金遞進窗口，把糧袋和油壺整齊擺放在櫃檯之上。
工作人員聞聲終於抬頭，眼底帶著一絲詫異。
尋常人家每月僅有二兩油配額，家家戶戶精打細算，炒菜都要滴著用油，極少有人能積攢多餘油票。眼前這個年輕醫生，居然能一次性兌換一斤二兩食用油，屬實少見。
工作人員沒有多問，依規操作。快速稱重分裝糧食，將白面和二合面分別倒入兩個糧袋，隨後拿起油壺，從大型儲油桶里精準舀出六勺食用油，小心翼翼灌裝完畢。
林俊傑接過沉甸甸的油壺和兩袋糧食，指尖觸碰到厚實的糧袋，心裡瞬間踏實安穩。
院內街坊大媽們依舊在隊伍中緩慢挪動，她們出門時間更早，卻不如騎車趕來的林俊傑速度快，只能排在後方苦等。
林俊傑側身擠出人群，將兩袋糧食穩穩捆綁在自行車后座，拎好油壺，推著車緩步離開糧站。
路過街邊早點攤，他停下腳步，買了兩個熱乎火燒當作早飯，慢悠悠吃完，才蹬車返程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