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著米珂,這張臉不算漂亮,甚至有點圓潤,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
只能勉強看清下頜線的一點輪廓,但她太鎮定了。
沒有任何女人見到他時的諂媚,也沒有被他怒吼嚇退的畏縮,只有一種按部就班的冷酷。
這種折磨,反而在這間隨時會塌的廢舊屋子裡,給了他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陸凜盯著她的臉,咽了一口混著血腥味的唾沫。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因為劇痛而沙啞,但那種居高臨下的狂傲和命令的語氣依然沒變。
米珂把繃帶打了個死結,根本沒接他的話。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把空空的雙肩包重新背好。
嗚嗚的聲音響起,器材室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急促的警報聲。
夾雜著校醫越野車特有的剎車動靜和雜亂的腳步聲。
救援隊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樣的節奏,只不過,這一次,站在這裡的主角換了人。
米珂轉過身,從那個破舊的木筐里,精準的抓起楊舟藏在這裡的那枚配重鉛球。
重量剛好,她拎著球,走到陸凜面前。
蹲下身,手指在那張滿是冷汗和灰塵的臉上,不輕不重的拍了兩下。
啪啪兩聲,極其輕微的觸碰,卻帶著十足的嘲弄和居高臨下。
「記住這張臉,少爺。」
丟下這六個字,米珂站直身體,單手抓著鉛球。
連回頭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走向器材室後方的那扇小鐵門,一腳踹開。
外面的陽光順著門縫傾瀉進來,她的背影瞬間消失在門外的雜草叢裡。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邀功,連一秒鐘的逗留都沒有。
陸凜靠在牆上,看著那扇空蕩蕩的後門。
左腿傳來的劇痛每跳動一下,剛才那張臉就在腦子裡清晰一分。
記住這張臉?
他扯動了一下乾裂蒼白的嘴唇,砰的一聲。
器材室的前門被保鏢和校醫暴力踹開,陽光大片大片的湧進來。
陸凜閉上眼睛,那個微胖的女孩拍在臉上的觸感,比酒精更刺骨。
真有種。
米珂拎著鉛球,順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往下走。
手心出了汗,沾著剛才器材室里的鐵鏽和灰塵有些發粘。
前面就是校醫務中心的後門。
穿過這棟兩層樓,對面就是田徑場的檢錄區,離女子八百米檢錄還剩十五分鐘。
米珂推開後門的玻璃門。
走廊里一陣急促的摩擦聲傳過來。
「讓一讓,急診車借過!」
兩名男校醫推著平車,正從VIP急救通道往外狂奔。
平車上躺著的人,正是剛被米珂包紮過的陸凜。
用來固定的鐵管已經被換成了夾板,襯衫被剪開大半,露出纏滿繃帶的胸口。
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偏偏他沒昏死過去。
平車顛簸,陸凜半闔著的眼皮費力的往上撐。
他的視線越過推車的校醫,直直撞在剛進門的米珂臉上。
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個拍他臉的胖女孩。
灰頭土臉,手裡居然還提著鐵球。
護士長跟在平車旁邊,正抓著一沓單子急的滿頭是汗。
一抬頭看到米珂,又看看她衣服上蹭到的灰塵和血跡。
護士長想都沒想一把攥住米珂的胳膊。
「同學,你是他朋友還是目擊者?」
護士長把手裡的一疊繳費單往米珂懷裡一塞。
「不管你是誰,這人是後山送來的情況很危急,校車馬上轉送市一院!」
「趕緊去前面窗口墊付兩萬搶救押金,快去!」
在護士長眼裡這女生身上沾著血灰,肯定和傷者脫不開干係。
平車沒停正從米珂身邊擦過。
陸凜躺在車上,視線死死鎖在米珂臉上。
在他的圈子裡,多的是想給他買單藉機攀附的人。
只要她今天墊了這筆錢,甚至只是裝出一副焦急關切的模樣。
以後她要什麼他都能砸。
他等著看這個女孩換上諂媚的嘴臉。
米珂停在原地低頭掃了一眼懷裡的繳費單。
上面印著一長串刺眼的零。
她嗤笑一聲。
直接把那疊單子拍回護士長懷裡。
「我卡里只有五百。」
米珂拍了拍沾滿灰塵的手掌語氣乾脆。
「救人是情分,他死了算他的。」
「別想讓我倒貼一分錢。」
兩句話,把護士長堵的啞口無言當場愣在原地。
平車已經推到了大門口。
陸凜聽到那句他死了算他的,瞳孔猛的震顫了一下。
胸口湧起一陣荒謬的情緒,牽扯到傷口疼的他劇烈咳嗽起來。
這個女人。
不僅折磨他,現在連兩萬塊錢的醫藥費都懶的替他掏。
米珂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她甩開護士長的手,徑直越過推車的隊伍大步朝觀察室走廊走去。
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留戀。
想要她掏錢?
下輩子吧。
……
穿過VIP區,前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這邊是普通學生的輕傷處理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消毒水味在空氣里飄。
剛走到拐角,左手邊203病房半掩的門裡傳出一陣痛呼聲。
「牧野哥,輕點,好疼。」
米珂腳步一頓。
她靠在門框死角偏過頭,順著門縫往裡看。
病房裡的床邊,蔣牧野正單膝跪在地上。
手裡捏著蘸了碘伏的棉簽。
宋靜伊坐在床沿,裙擺被撩到大腿根。
那條擦破皮紅腫的膝蓋,正被蔣牧野捧在手裡。
「忍著點,醫生說要把灰洗乾淨,不然會留疤。」
蔣牧野的聲音很低,帶著煩躁和愧疚。
幾分鐘前他為了追米珂,把宋靜伊晾在台階上。
回頭宋靜伊就摔成了這樣。
他心裡的天平在長期伺候人的慣性和剛才被拒絕的挫敗感中搖擺。
最後還是補償心理占了上風。
宋靜伊眼眶通紅,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她伸手輕輕拽住蔣牧野的袖口手指微微發抖。
「牧野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宋靜伊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剛才在看台上我看你去找珂珂,我本來想把水遞給你的。」
「我只是不想讓你口渴。」
「可我總是笨手笨腳的不僅幫不上忙,還成了你們的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