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老太太把砂鍋里一塊肋排夾進米珂碗裡，護的嚴嚴實實。
坐在對面的姜敘臣只覺得一陣反胃。
演。
接著演。
昨晚在醫療室里反手扣他手腕、拆穿他暗網身份的女人，現在坐在這裝苦命孤兒？
這套苦肉計，偏偏把林老太騙的團團轉。
姜敘臣靠回椅背，冷笑出聲。
「編的挺像那麼回事。」
他把雙手交疊在桌上，身子往前傾，直接切中要害。
「既然從小被親戚剋扣虐待，窮的連飯都吃不飽。」
「那你昨晚拿出來的推拿藥酒，還有那些連三甲醫院都沒有的神經刺激手法，是從哪弄來的？」
「買那些藥材的錢，你從哪偷的？」
餐廳里的氣氛繃緊。
林老太愣了一下，有些茫然的看向米珂。
姜敘臣盯著米珂的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丁點慌亂。
但米珂的神色坦然的很。
她甚至沒放下筷子，從容的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學校的教務系統和銀行流水，推到餐桌中央。
「姜少爺，查戶口之前，先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經管院連續兩年的專業成績單。
績點4.89，全系第一。
下方緊跟著國家特等獎學金、校級學術競賽一等獎的證書。
再往下翻，是一長串正規的兼職轉帳記錄，有學術翻譯費，有校運會破紀錄的獎金，還有科研助理津貼。
每一筆帳目，清清白白。
「我確實窮，但我腦子不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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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珂語氣平靜，一字一頓。
「我白天泡在圖書館，晚上做兼職。」
「我的獎學金和科研津貼，全用來報了運動康復和神經醫學的輔修課。」
「我買藥材的每一分錢，都是我靠雙手掙來的，沒偷沒搶，更沒求過任何人施捨。」
她抬起頭，迎上姜敘臣複雜的目光。
「我費盡心思學這些，把老洋房的租金交齊。」
「只是因為在津市這地方，我找不到第二個能讓我安穩睡一覺的屋子。」
「林奶奶待我好，我就拿我的本事護著這個院子。」
「姜少爺，不是所有在泥坑裡爬出來的人，心裡想的都只有算計和骯髒。」
這一番話下來，既亮了底牌，又占領了道德制高點。
把她所有的反常和手段，全包裝成了拼命自救的勵志經歷。
姜敘臣那句尖銳的質問，徹底成了無理取鬧的揣測。
林老太看著手機上密密麻麻的一等獎證書，更是心疼的不行，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夠了！」
老太太衝著姜敘臣厲聲呵斥。
「人家靠自己本事爭氣，你憑什麼在這懷疑東懷疑西？」
「我看你就是癱在輪椅上太久，心都爛透了，看誰都像仇人！」
姜敘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死死咬著牙，盯著桌上的手機屏幕，喉嚨里堵著一口氣。
他動用了邏輯去拆穿她，結果米珂不僅拿出了一套說辭，還順手在老太太心裡把自己立成了不可動搖的堅韌形象。
這女人到底算計到了哪一步？
吃完早飯，林老太黑著臉收拾碗筷。
走到廚房門口，老太太突然扶著腰，哎喲一聲叫喚起來。
「怎麼了林奶奶？」
米珂連忙起身。
「腰又閃了一下，抽著疼。」
林老太扶著門框，轉頭看向還坐在餐桌邊的姜敘臣，眼底閃過一絲惱意。
「敘臣，你今天幹的好事！」
老太太指了指灶台上那個厚鑄鐵砂鍋。
鍋底結了一層厚厚的藥垢，油膩又沉重。
「米丫頭做的飯，我沒力氣刷鍋。」
「你今天犯了渾，這砂鍋你負責洗乾淨，洗不乾淨別回二樓！」
姜敘臣眉頭擰死。
「我？」
他指著自己的腿。
「我坐著輪椅，怎麼洗？」
「手斷了還是腦子斷了？後院有水龍頭和水槽！」
林老太根本不給他推脫的機會，把圍裙往椅子上一扔，哼了一聲就回房關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姜敘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煩躁。
他不想讓林老太真動怒。
他滑動輪椅來到灶台邊，伸手去端那個沉甸甸的鑄鐵砂鍋。
鍋身很沉，邊緣還帶著燙人的餘溫。
姜敘臣把砂鍋抱在大腿的薄毯上，咬著牙操控輪椅，穿過走廊，來到老洋房的後院。
後院是個青石板鋪成的小天井。
清洗用的水泥水槽建在牆角，高度足有一米二，是按照正常人站立的身高砌的。
姜敘臣坐在輪椅上，視線堪堪與水槽邊緣齊平。
米珂吃著一個洗乾淨的青蘋果，慢悠悠的跟到後院，靠在走廊的紅木柱子上，好整以暇的看著。
初秋的晨風吹過天井，捲起幾片落葉。
姜敘臣把砂鍋放在大腿上，試圖伸長手臂去夠水槽上方那個生鏽的水龍頭。
輪椅的踏板卡在水槽下方的台階邊，距離不夠。
他整個人不得不使勁往前撲。
因為雙腿無法借力，上半身的重心全靠腰腹硬撐著。
第一次嘗試。
他的指尖擦過水龍頭的金屬把手，差了兩公分。
輪椅晃動了一下，大腿上的鑄鐵砂鍋往旁邊滑脫。
姜敘臣瞳孔一縮，慌忙收回左手，按住鍋耳。
刺啦一聲。
粗糙的砂鍋邊緣刮過他右側大腿，隔著褲子磨破了一層皮。
冷汗從他額角滲了出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整齊的黑襯衫被蹭上了大片藥渣。
尤其狼狽。
姜敘臣死死咬著下唇，再次前傾身體，用手肘撐在水槽邊緣，拼盡全力往上抬胳膊。
終於，指尖勾到了水龍頭的把手。
嘩啦。
生鏽的水龍頭被擰開，冰冷的井水噴湧出來，水花四濺，直接澆了他一身。
水流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打濕了額前的黑髮，襯衫緊緊貼在胸口上。
厚重的砂鍋在水槽邊搖搖欲墜，只要稍不注意，十幾斤的鐵鍋就會砸下來，直接砸碎他的膝蓋骨。
姜敘臣的胳膊開始發抖，肌肉痙攣。
他低著頭，死死咬著牙關。
視線餘光里，米珂正靠在幾步之外的柱子旁，一口一口咬著蘋果，發出清脆的咀嚼聲。
傲氣在現實面前被碾的粉碎。
姜敘臣閉上眼，幾秒後重新睜開，身上的刺終於收斂了下去。
「米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