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珂在林蔭道下停住腳步。
百人陪葬?
深淵滑落?
她扯了扯嘴角。
所謂的宿命論,無非是世界法則為了合理化姜敘臣的殘暴而編造的藉口罷了。
既然姜敘臣是核心氣運的源頭,那這把刀的刀柄,就必須握在她手裡。
至於他黑化還是發狂,全看她願意給他多少解藥。
晚上九點,西區梧桐巷。
推開老洋房的大門,一樓沒有開燈,只留著玄關處一盞微弱的暖黃壁燈。
米珂換上拖鞋,拎著藥包走到樓梯拐角。
輪椅的金屬輪轂在昏暗的走廊深處反著光。
姜敘臣坐在那兒,上身換了件灰色的薄針織衫,雙手緊扣在扶手邊緣。
他額角帶著冷汗,下唇咬得發白,整條右腿在毛毯底下正以微小的幅度劇烈震顫。
神經痛發作了。
早晨被冰水浸泡,加上強行發力刷鍋,受損的神經在逐漸甦醒的過程中爆發出了針扎般的鈍痛。
聽到米珂上樓的動靜,姜敘臣慢慢仰起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病態的冷意,微陷的眼眶底下浮著一圈暗青色。
「米同學今天在華大門口好大的威風。」
姜敘臣嗓音沙啞粗糙。
「當眾把蘇家的人踩進泥里,轉頭又在老太太面前裝孝順孫女。」
他按住抽動的膝蓋,試圖把顫抖壓制下去。
「你這一套一套的把戲,演得不累麼?」
米珂停在距離輪椅兩步遠的地方,單手拎著藥草包,神情沒有半分起伏。
她既沒有反唇相譏,也沒有出言嘲諷。
「林奶奶睡前讓我給你把當歸和川芎熬上。」
米珂晃了晃手裡的牛皮紙藥包。
「按理說,你現在每多疼一分鐘,腿部萎縮的血管就會被氣血強行沖開一部分。」
她往前邁了一步,將藥包隨手擱在樓梯扶手的小平台上。
「不過要是沒人幫你用藥酒推開承山穴的淤血,今晚十二點過後,這些剛接上的末梢神經就會因為承受不住壓力崩斷。」
姜敘臣死死抿住嘴角,下頜線繃成一條硬邦邦的直線。
他在等米珂開出條件,等她像昨晚那樣要挾他、試探他。
然而米珂只是抬手看了看腕錶,隨後攏了攏大衣領口,轉身就朝著次臥的方向走去。
「藥我擱在這兒了。」
米珂連頭都沒回。
「水開了自己加三碗水慢煎。」
「姜少爺骨頭硬,想必這點痛咬咬牙也就熬過去了。」
姜敘臣的呼吸滯住。
那股憋悶感直接卡在喉嚨口,雙手死死摳進輪椅的皮革縫隙里。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機鋒和防備,全砸在了棉花上。
走廊的次臥門被輕輕推開,門縫裡透出一道暖光。
就在門即將合攏時,姜敘臣的右腿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前傾,差點從輪椅上栽下來。
「等等。」
兩個字從他咬緊的齒縫裡擠了出來,低沉,晦澀,帶著微微地僵硬。
門軸轉了半圈,頓住。
米珂握著門把手,身子轉過來一半。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暗黃的光線照著輪椅上的人。
姜敘臣胸口起伏劇烈,右腿神經的刺痛扯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手背青筋鼓著,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抓得很緊。
「手藝活兒,過時不候。」
米珂鬆開門把手,抱臂倚在門框邊上。
「我剛才上樓前看了時間,九點一刻。」
「這個點兒叫加急,收費得按雙倍算。」
姜敘臣腮幫子繃緊。
「開價。」
「十萬。」
米珂語氣很輕巧。
「現金還是轉帳?」
姜敘臣直接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老洋房客廳的座機沒響,但米珂口袋裡的手機先震了。
十萬塊到帳,乾脆利落。
米珂走進屋,順手把門敞得更大些。
她拿來藥酒,手掌搓熱,掌心按在姜敘臣痙攣的小腿上。
發力很沉,順著穴位一路刮下去。
姜敘臣悶哼了一聲,脖頸仰起,汗水順著鎖骨淌進針織衫領口。
疼痛比昨晚更烈,但那股順著骨頭鑽上來的麻熱感,實打實在衝散寒氣。
米珂按完最後一處穴位,抽了張濕巾擦手。
「往後隔天一次,別自己逞能去泡涼水。」
「再有下次,加錢我也懶得伺候。」
她把藥瓶隨手擱在柜子上,關門回房。
這一夜姜敘臣沒睡踏實,腿上的熱流躥了整宿。
次日清晨。
老洋房院門外傳來一陣規整的剎車聲。
加長賓利停在巷子口,齊洛一身定製西裝,手裡捧著一份絲絨文件夾,邁步穿過青石板路。
林老太剛在院裡澆完花,見著生人,有些納悶。
「找誰啊?」
「老人家您好,我接米小姐去陸氏醫療中心做例行理療。」
齊洛態度擺得很客氣,禮數周全。
米珂背著單肩包從屋裡走出來,穿一件普通的淺色風衣,頭髮隨意扎在腦後。
「齊特助挺準時。」
齊洛雙手把文件夾遞過去。
「米小姐,陸總的日程安排得很緊。」
「除了上午的康復訓練,今晚雲巔匯有個私人答謝宴。」
「陸總希望您能作為隨行康復顧問出席。」
文件夾翻開,裡面除了常規的理療簽到表,還夾著一張黑金配色的請柬。
「答謝宴?」
米珂手指在請柬邊緣划過。
「陸總昨天摔斷腿才多久,今天就能下地喝酒了?」
齊洛面色不變。
「陸氏旗下幾個重要資方的私人局,津市有頭有臉的年輕一輩都在。」
「陸總的意思是,您既然簽了專屬合約,往後接觸的層次自然不一樣。」
「帶您認認人,對您未來的路有好處。」
說得冠冕堂皇。
實際上無非是把人往名流圈子裡領,用富貴和階級差距壓一壓野性,順便讓外頭人看看,陸家到底能不能圈住這隻帶刺的雀兒。
「行啊。」
米珂隨手抽走請柬,合上文件夾遞還給齊洛。
「時薪按合同算,宴會期間算加班,三倍工時費。」
齊洛愣了半秒,隨即點頭。
「陸總答應過的事,絕不食言。」
「等我兩分鐘,拿件外套。」
米珂轉身回屋。
穿過客廳時,她把那張黑金請柬隨手拍在茶几最顯眼的正中央,壓在茶具旁邊。